第74章 钢铁丛林里的幽灵 (第1/2页)
卡车在距离红十月工厂大约一公里的地方停了下来。
再往前走,路面上堆积的就不是砖块和泥土了,而是扭曲的钢梁、巨大的铁皮管道和被炸飞的火车轮对。
橡胶轮胎碾在这些锐利的工业垃圾。
“下车。”
丁修拍了拍驾驶室的顶棚,然后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汉斯、赫尔曼和剩下的几个幸存者从车斗里爬下来。
他们站在路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片巨大的阴影。
如果说马马耶夫岗是一座巨大的坟墓,那么红十月工厂就是一座钢铁铸造的地狱迷宫。
这座曾经不仅是斯大林格勒,甚至是整个苏联最大的冶金工厂,此刻像是一头被打断了脊梁的史前巨兽,瘫痪在伏尔加河畔。
巨大的高炉被炸开了膛,像是一个个黑洞洞的伤口,向着天空张开嘴巴。
倒塌的厂房骨架横七竖八地插在地上,无数条管道像肠子一样裸露在外。
风穿过那些破碎的金属结构,发出呜呜的怪啸声,像是有无数冤魂在钢管里哭泣。
“这就我们要去的地方?”
赫尔曼缩了缩脖子。
相比于那种开阔的、一览无余的山坡,这种充满了死角、阴影和不可预知性的废墟,更让人感到脊背发凉。
“这地方看起来比山上还要冷。”汉斯把机枪扛在肩上,紧了紧身上的破大衣,“而且全是铁。跳弹会很多。”
“走吧。”
丁修没有多看。
在这个城市里,风景只有两种:炸烂的石头,和炸烂的铁。
他们顺着一条被清理出来的狭窄通道向前走。路边停满了各种型号的车辆,有半履带车,有突击炮,甚至还有还在冒烟的坦克残骸。
这里是第6集团军北翼战线的一个临时集结点。
混乱。
极度的混乱。
到处都是人。但不是那种整建制的、列队行进的部队。而是三五成群、衣衫褴褛、神情麻木的散兵。
有的在生火烤早已发霉的面包,有的靠在履带边睡觉,有的在用刺刀互相修剪胡子。
这里没有宪兵在维持秩序。因为宪兵也死得差不多了。
一名戴着钢盔、胳膊上缠着绷带的少校坐在一张只有三条腿的桌子后面,正在对着一部野战电话大吼大叫。
“我不管你是哪个团的!我要人!我有三公里的防线,但我手里只有一百五十个人!你让我拿什么守?拿我的像片吗?”
少校愤怒地挂断电话,抬头看到了丁修一行人。
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支只有十来个人、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浓烈血腥味和硝烟味的小队。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中士。
丁修的脸上全是黑色的油泥,只有领口那枚一级铁十字勋章被擦得锃亮。那种眼神,少校很熟悉。那是只有在死人堆里睡过觉的人才有的眼神。
“哪部分的?”少校问。
“第295师,鲍尔战斗群。”丁修把调令递过去,“奉命前来增援。”
“鲍尔?”
少校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个在山上守了半个月的疯子?”
“是我。”丁修淡淡地回答。
“很好。”少校把调令扔在桌子上,仿佛那是一张废纸
“我也没什么可交代的。第79步兵师的防线在前面,也就是那个该死的4号平炉车间。那里是个绞肉机。你需要去填那个坑。”
“我知道。”丁修点头。
“不过,就凭你们这几个人?”少校指了指丁修身后那几个摇摇欲坠的幸存者,“恐怕连半小时都填不满。”
“所以我需要补充。”丁修直截了当地说,“给我人。”
少校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那片杂乱的空地。
“在那边。自己去挑吧。”
“新兵?”丁修皱眉。
“没有新兵了。”少校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自己点了一根,并没有分给丁修的意思,“这周过河的船都被炸沉了。新兵还在顿河对岸排队呢。”
“那这些人是?”
“和你一样。”
少校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有些浑浊。
“孤魂野鬼。”
“第24装甲师没了坦克车组,第100猎兵师被打散的散兵,还有第389师幸存下来的倒霉蛋。甚至还有几个是从工兵营逃出来的。”
“他们的编制没了。长官死了。甚至连档案都找不到了。我们就把他们收拢在这里,凑数。”
少校看着丁修。
“这一批人,可不像那些从火车上下来的傻小子那么好带。他们都是老油条。如果你压不住他们,他们会把你卖了换伏特加。”
丁修转过身,看向那片空地。
那里坐着大概四十多个人。
确实和以前那些新兵不一样。
他们没有那种好奇的、惊恐的、或者是故作勇敢的眼神。
他们很安静。
安静得像是一群正在晒太阳的鳄鱼。
他们的军服五花八门。有装甲兵的黑色制服,有山地猎兵的带雪绒花标志的袖章,甚至还有两个人穿着苏联人的棉大衣,手里拿着波波沙。
武器也很杂。除了标准的毛瑟98k,还有MP40,捷格加廖夫轻机枪,甚至还有人背着两把工兵铲。
丁修走了过去。
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敬礼。
他们只是抬起眼皮,冷冷地看着这个走过来的中士。那种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审视和挑剔。
就像是在看一件即将报废的工具。
汉斯跟在丁修身后,手下意识地按在了枪套上。他能感觉到这群人身上的危险气息。这不是一群绵羊,这是一群失去了头狼的流浪狗。
丁修在一个穿着黑色坦克兵制服的男人面前停下了脚步。
这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恐怖伤疤,让他的一只眼睛看起来永远是眯着的。他手里拿着一把挫刀,正在打磨一根尖锐的钢筋。
“我是卡尔·鲍尔。”
丁修的声音不高,但在嘈杂的工厂背景音中穿透力极强。
“第2连战斗群指挥官。现在,你们归我指挥。”
伤疤脸男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丁修的军衔。
中士。
然后他嗤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磨他的钢筋。
“又一个中士。”
伤疤脸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柏林口音。
“上一个是两天前来的。他说要带我们去拿勋章。结果刚进厂房大门,就被一发狙击弹打爆了卵蛋。”
周围发出一阵低沉的哄笑声。
“我们不需要指挥官。”
旁边一个靠在油桶上的胡子兵开口了,他手里把玩着两枚苏军的F-1手雷。
“我们只需要知道开饭时间。或者撤退路线。”
这是一种极度的傲慢。
但这种傲慢不是源于无知,而是源于经验。
他们见过太多愚蠢的军官和士官,带着他们去送死。在他们眼里,丁修只是下一个即将死去的倒霉蛋。
丁修没有生气。
他甚至没有拔枪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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