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填塞战线 (第2/2页)
老兵没有任何怜悯。在这个绞肉机里,怜悯是自杀。
他举起铲子,狠狠劈下。
赫尔曼本能地举起左手格挡。
“咔嚓。”
那是前臂骨折的声音。
剧痛让赫尔曼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但这种剧痛也彻底击碎了他的理智。
那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在极度高压下,突然转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疯狂。
赫尔曼的瞳孔猛地扩散。他不再是那个想念妈妈的孩子,他变成了一头受伤的野兽。
他没有后退,反而顶着那把还要继续下压的铲子,猛地向前一扑。
右手紧握的刺刀,毫无章法地、疯狂地捅向那个老兵的肚子。
一下。两下。三下。
“去死!去死!去死!!”
赫尔曼嘶吼着,声音沙哑变形。
老兵的眼神从凶狠变成了错愕,然后是涣散。他松开了铲子,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但赫尔曼没有停。
他骑在那个老兵身上,继续捅刺。哪怕那个老兵已经不动了,哪怕那个老兵的肚子已经被搅烂了。
他依然在捅。
满脸是血,满手是血。
“赫尔曼!”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赫尔曼猛地回头,刺刀直接向那只手挥去。
“啪!”
丁修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两个人的脸距离只有十厘米。
“他死了。”
丁修冷冷地说道,声音穿透了赫尔曼那嗡嗡作响的耳膜。
“我也死了吗?长官?”赫尔曼呆呆地问,口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下来。
“没死。站起来。”
丁修用力把他拽起来,顺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醒点。战斗还没结束。”
十分钟后。
战壕里安静了。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声。
第3连的阵地夺回来了。
或者说,这一段长约五十米的战壕夺回来了。
地上铺满了尸体。灰色的国防军大衣和黄色的苏军棉袄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泥土被血浸透了,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丁修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吸着冰冷的空气。肺部火辣辣地疼,那是吸入太多硝烟和冷气的后果。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烟盒。
打开。
但里面的烟已经被刚才的搏斗压扁了,变成了烟丝和纸屑的混合物。
“妈的。”
丁修骂了一句,把烟盒合上,塞回口袋。
他低下头,检查自己的身体。
左腿有点疼,大概是被刺刀划了一下,或者是磕到了石头。
羊皮大衣上多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羊毛翻了出来,染成了红色。
“统计伤亡。”
丁修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施泰纳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正在用雪擦拭那把工兵铲上的血迹和脑浆。
“二班死了两个。都是补充兵。”施泰纳语气平淡,“伤了三个。赫尔曼的手断了。”
丁修看向角落。
赫尔曼正坐在地上,抱着那只断了的左手。军医正在给他包扎。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前面那具被他捅烂了肚子的苏军尸体。
那个曾经爱哭、爱写信、说要请丁修吃苹果派的孩子,不见了。
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眼神空洞、满脸血污的士兵。
“他以后是个好兵了。”
施泰纳看了一眼赫尔曼,评价道,“或者是个疯子。在这地方,这两者没区别。”
丁修没有说话。
他走到战壕边,向外看去。
外面的雪地上,又有新的黑影在晃动。苏军并没有放弃,他们正在集结,准备下一波冲击。
这里是勒热夫。
没有胜利。只有还没死。
“格罗斯。”丁修喊道。
“在。”
“把机枪移位。那个缺口会被炮击。往右挪十米。”
“汉斯。”
“在。”
“去把那几个俄国人的尸体堆起来。就在转角那里。我们需要掩体。冻硬了的尸体比沙袋好用。”
汉斯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些尸体。
“照做。”
丁修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
汉斯转身,开始拖动那些尸体。
丁修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还可以用的波波沙冲锋枪,换上一个新的弹鼓。
他看着这片狼藉的战壕。
这就是所谓的“填塞战线”。
用人命去填。
今晚只是个开始。只要勒热夫这个绞肉机还在转动,这种填塞就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把所有人都填进去。
“排长。”
赫尔曼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冷静。
“什么事?”丁修转过头。
“我的信丢了。”赫尔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口袋,那里原本放着他妈妈的信,“刚才打架的时候弄丢了。”
“丢了就丢了。”
丁修拉动枪栓,看着远处升起的信号弹。
“反正也寄不出去。”
赫尔曼点了点头。
他捡起身边那把带血的刺刀,用那只完好的右手紧紧握住。
“我知道了。”
赫尔曼不再看那具尸体,而是看向了前方黑暗的雪原。
那里,更多的敌人正在涌来。
丁修没有再管他。
他举起枪,将准星对准了前方。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名为勒热夫的坟场里,人性是一种奢侈品。只有活下去的欲望,才是唯一的真理。
“准备战斗。”
丁修低声说道。
风雪更大了,很快就覆盖了战壕里的血迹,将一切染成了纯洁的白色。
只有那股铁锈味,依然在空气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