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望远镜里的金顶 (第2/2页)
那是克里姆林宫的塔楼,是红色帝国的象征。
真的太近了。
近到仿佛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那些金色的十字架。
甚至能看到莫斯科街道上行驶的公交车,能看到那些像蚂蚁一样在街道上构筑街垒的市民。
在这一瞬间,丁修的呼吸停滞了。
这就是历史的十字路口。
如果他是真正的德军士兵,此刻应该感到狂喜,感到荣耀。
但他不是。
透过望远镜,他看到的不是胜利的金顶,而是一座巨大的墓碑。
在那座城市的后面,在那无边无际的东部平原上,他仿佛看到了无数列满载着西伯利亚生力军的火车正在呼啸而来。
那些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脚踩滑雪板、手持波波沙冲锋枪的西伯利亚猎人,正像狼群一样集结。
还有那些刚刚走下生产线的T-34坦克,连油漆都没干,就直接开赴前线。
这座城市是一头巨兽。它醒了。
而德军,这支曾经横扫欧洲的精锐之师,现在就像是一个在雪地里跋涉了三千公里的精疲力竭的旅人,手指已经冻僵,膝盖已经粉碎,却还要强撑着去敲开巨兽的大门。
这是找死。
“看到了吗?”
霍夫曼上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不是很美?”
丁修慢慢放下望远镜。
他的眼角有些湿润。那是被冷风吹的,也是被这种巨大的历史悲剧感冲击的。
“是很美,长官。”
丁修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把望远镜还给上尉,然后低声补充了一句:
“像海市蜃楼一样美。”
霍夫曼上尉皱了皱眉,显然不喜欢这个比喻。
海市蜃楼意味着虚幻,意味着可望不可即。
“这不是幻觉,鲍尔。”
上尉重新戴好单片眼镜,语气冷了下来
“装甲师的工兵正在检查桥梁。今晚或者明天一早,我们就会过河。”
“是,长官。”
丁修立正,敬礼。
他转身走向二班的阵地。
汉斯正趴在一堵矮墙后面,嘴里嚼着一块干硬的香肠。
“怎么样?那个望远镜里能看到俄国娘们洗澡吗?”
汉斯依然改不了那种粗俗的玩笑。
丁修在他身边坐下,靠着冰冷的砖墙。
“没看到娘们。”
丁修从怀里掏出那半盒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香烟,给自己点了一根
“只看到了死神。”
汉斯愣了一下,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你这家伙,说话越来越像个神棍了。”
汉斯嘟囔着,伸手抢过丁修的烟
“给我来一根。这鬼天气,只有烟能让人觉得还活着。”
“汉斯。”
丁修看着烟头上升起的青烟
“让大家挖坑。散兵坑。越深越好。”
“哈?在这里?”汉斯瞪大了眼睛,“连长说我们随时要进攻。这时候挖坑?"
"而且这地硬得像铁一样,工兵铲都能挖断。”
“挖。”
丁修转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汉斯。
那种眼神里有一种让老兵都感到畏惧的笃定和阴狠。
“如果不挖,今晚我们会死在这。”
丁修指了指河对岸。
“你以为对面是瞎子吗?”
“这帮大官在这里开派对,把指挥车、天线、吉普车都摆在河堤上。”
“对面的俄国炮兵观测员估计已经把坐标算到小数点后两位了。”
汉斯看着丁修,又看了看远处那群还在指点江山的军官。
作为老兵的直觉告诉他,丁修是对的。
这种“胜利在望”的松懈,通常是灾难的前奏。
“妈的。”汉斯骂了一句,把半截香肠塞进嘴里
“埃里希!别他妈擦你那挺破机枪了!”
“带上新兵,用炸药!把地给我炸开!我们要挖坑!”
就在二班刚刚用几块缴获的TNT炸药松动了冻土,开始疯狂挖掘散兵坑的时候。
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啸叫声。
那不是普通的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
那是一种类似于管风琴奏响的、凄厉而密集的恐怖声浪。
“喀秋莎!”
埃里希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那是斯大林管风琴!”
话音未落。
河堤上的那片高地,那片聚集了无数军官和车辆的“观景台”,瞬间被火海覆盖。
“轰轰轰轰轰——”
密集的火箭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这是一种面杀伤武器,不需要精确瞄准,只需要覆盖。
爆炸的火光将灰白色的雪地映成了血红色。
那辆载着无线电台的半履带车直接被炸成了碎片,零件像烟花一样飞上天空。
刚才那个还在高呼“看到金顶”的少校,瞬间消失在了一团烈焰中。
“隐蔽!!”
丁修一把将身边那个还在发呆的新兵按进刚挖了半米深的坑里,自己也顺势滚了进去。
大地震颤。
泥土、碎石、断肢和钢铁碎片噼里啪啦地砸在他们的头盔和背上。
这不是只有几发炮弹的袭扰。这是整整一个喀秋莎火箭炮营的齐射。
这代表着一种信号。
对面的苏军不再是那些手里只有莫辛纳甘步枪的民兵了。他们拥有了重火力,拥有了充足的弹药,并且拥有了反击的意志。
炮击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当最后一声爆炸平息,耳边只剩下那永远无法消除的耳鸣声。
丁修甩掉身上的土,慢慢探出头。
河堤上一片狼藉。
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那群欢呼胜利的军官死伤惨重。
霍夫曼上尉的一只袖子被烧焦了,脸上全是黑灰,狼狈不堪地趴在一辆吉普车的轮胎后面。
他的眼神里那种“征服者”的狂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错愕和恐惧。
“这就是你的金顶。”
丁修趴在坑里,看着远处的硝烟,低声自语。
风向变了。
一股更加凛冽的、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裹挟着大片的雪花,开始席卷整个阵地。
气温还在下降。
在那座看不见的克里姆林宫钟楼上,时间的指针正在走向1941年12月5日。
那是德军的丧钟。
“汉斯。”
丁修缩回坑底,抱着自己的步枪,开始往弹仓里压子弹。
他的动作机械而稳定,仿佛刚才的炮击从未发生过。
“什么?”
汉斯吐掉嘴里的泥,声音有些发抖。
“把我们在路上捡到的那些俄国棉大衣都分发下去。”
丁修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告诉大家,今晚别睡死。把刺刀都磨快点。”
“进攻要停止了。”
“接下来,轮到他们来猎杀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