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泥将军的诅咒 (第1/2页)
雨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停了。
但对于中央集团军群的数十万德军士兵来说,这并不意味着解脱,而是另一种更深重灾难的开始。
俄国人把这种季节称为“拉斯普季察”。
在德语词典里,很难找到一个精准的词汇来翻译它。它不是简单的“泥泞”,而是一种自然界对人类战争机器的降维打击。
丁修所在的第4装甲集群,原本是这支进攻矛头上最锋利的尖刺。
但在此时此刻,这支由钢铁巨兽组成的洪流,变成了一条瘫痪在黑色沼泽里的死蛇。
公路上——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公路的话——覆盖着一层深达膝盖的粘稠浆糊。
那是一种混合了黑土、腐烂落叶、马粪、泄露的机油以及冰雪融水的物质。
它具有惊人的吸附力,像强力胶一样死死咬住每一个试图从中拔出来的物体。
“一、二、三!推!”
施泰纳嘶哑的吼声在灰暗的暮色中显得有气无力。
丁修感觉自己的肩膀像是要碎裂了。
他的右肩顶在一辆满载弹药的欧宝“闪电”卡车的后挡板上。
粗糙的木板磨破了羊毛大衣,嵌进肉里。脚下的泥浆早已漫过了靴筒,冰冷刺骨的烂泥灌满了鞋腔,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灌铅的铁球。
在他身旁,汉斯正咬着牙,脸憋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该死的俄国佬……该死的泥巴……”
汉斯一边用力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咒骂,“这根本不是路,这是它妈的猪圈!”
车轮疯狂空转,甩出大片黑色的泥浆,溅了众人一身。
但这辆三吨重的卡车仅仅向前挪动了不到十厘米,随即又在一阵令人绝望的打滑声中,更加深陷进泥坑里。
底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传动轴被硬泥托住的声音。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熄火了。
一股白烟从引擎盖下冒了出来,伴随着离合器片烧焦的刺鼻臭味。
“停!”
驾驶室里的司机探出头,一脸绝望地摊开双手
“没用了,班长。离合器过热。再推下去变速箱就废了。”
施泰纳狠狠地把刚点燃的半截香烟摔进泥里。
整条行军纵队都停滞了。
丁修直起腰,大口喘着粗气。肺部的灼烧感让他有些眩晕。他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画面。
这就是横扫欧洲的德国国防军。
此时此刻,那些令世界颤抖的三号、四号坦克,像是一群笨拙的钢铁巨兽,无助地趴在泥潭里。
宽大的履带被烂泥填满,失去了抓地力。坦克手们不得不跳进泥浆里,用工兵铲一点点清理履带板。
更惨的是那些摩托化步兵。
原本用来快速机动的跨斗摩托车彻底成了累赘。
士兵们不得不跳下来,推着这堆几百公斤重的废铁前进。
反倒是那些原本被机械化部队瞧不起的骡马运输队,勉强还能在路边的荒野里蠕动。但马匹也在大批倒下。
路边倒毙着一匹棕色的挽马,它的肚子胀得老大,眼睛还没闭上。
几个后勤兵正围在死马旁边,拿着刺刀熟练地切割马腿上的肉——对于前线来说,这是难得的新鲜肉食。
“卸货。”施泰纳冷冷地看着那辆抛锚的卡车,下达了命令。
“长官,这已经是今天抛弃的第三辆车了。”
司机带着哭腔说道,“后勤官会杀了我的。”
“让他来找我。”
施泰纳转过身,目光扫过二班的每一个人
“所有人,把背包扔了。除了武器、弹药、毯子和干粮,其他的都扔掉。我们要把这车上的迫击炮弹背走。”
一片低沉的抱怨声在队伍里蔓延。
“别抱怨!”
施泰纳拔出腰间的手枪,虽然没指着任何人,但那个动作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没了这些炮弹,等到前面遇到俄国人的碉堡时,你们就得用牙齿去啃!动起来!”
丁修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解下背囊,把装着换洗内衣和杂物的背包扔到了路边那一堆被遗弃的物资山上。
那里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留声机、抢来的银器、写了一半的信、甚至还有一架不知是哪个军官私藏的手风琴。
这些在几天前还被视为珍宝的战利品,现在全是垃圾。
丁修走到卡车后斗,扛起一箱重达二十公斤的81毫米迫击炮弹。
沉重。
压得脊椎咔咔作响。
“嘿,大学生。”
汉斯扛着另一箱炮弹走到他身边,有些意外地看着丁修
“你居然没哭?前天那个新兵可是哭着喊妈妈的。”
“哭能让箱子变轻吗?”
丁修面无表情地反问,调整了一下箱子在肩上的位置。
汉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露出那口黄牙:
“哈,说得对。哭只会让你脱水。看来你脑子还没坏。”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伴随装甲进攻的步兵,而是回到了拿破仑时代,变成了纯粹的骡子。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为了防止苏军夜间轰炸机——那些被德军称为“缝纫机”的老式双翼飞机——的袭扰,严禁生火,严禁开车灯。
整支部队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丁修走在队伍的中段。他的感官在极度的疲惫中反而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听到靴子拔出泥浆的“啵啵”声,能听到前方那辆半履带车履带板发出的艰涩摩擦声,甚至能听到旁边战友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的呻吟。
这就是战争的真实面目。
没有激昂的进行曲,没有元首在电台里承诺的荣耀。只有无尽的烂泥、寒冷和像牲口一样的劳作。
突然,前面的队伍一阵骚乱。
“停下!前面有个大坑!该死的,那是谁的车?”
施泰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丁修放下肩上的弹药箱,揉了揉已经失去知觉的肩膀,往前走了几步。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一辆作为连队指挥车的半履带装甲车侧滑进了路基旁的一个深沟里。
车身倾斜了将近四十五度,右侧的履带完全悬空,左侧则深深陷进了淤泥里。
连长——那个总是戴着单片眼镜、一副普鲁士贵族派头的霍夫曼上尉,此刻正站在泥地里,挥舞着手杖,对着几个正在试图用木棍撬履带的工兵大发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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