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诋毁 (第2/2页)
“我本来并不打算过行伍生活,”威克汉姆继续说,声音又低了些,“但是由于环境所迫,现在觉得参军倒也不错。”
他看了伊丽莎白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倾诉。
“我本该做牧师的。家里也从小培养我做牧师,假若我们刚才谈到的那位先生当初肯成全我的话,我现在就会有一份很可观的牧师俸禄。”
伊丽莎白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真有这事?”
威克汉姆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回忆的事。
“是的。老达西先生在遗嘱上说,那个最好的牧师职位一出现空缺,就赐赠给我。他是我的教父,极其疼爱我。他对我好得真无法形容。”
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
“他本想让我日子过得丰裕一些,并且满以为做到了这一点,谁想等牧师职位有了空缺的时候,达西却送给了别人。”
伊丽莎白的手攥紧了那张牌。
“天哪!”她嚷道,声音比平时高了些,惹得旁边几个人回头看她。她连忙压低声音,可那语气里的震惊压都压不住,“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怎么能不按先人的遗嘱办事?你怎么不依法起诉呢?”
威克汉姆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宽容的无奈——像是一个被伤害的人,却不愿意伤害回去。
“起诉?谈何容易。我与他之间,哪里有什么白纸黑字。不过是老达西先生生前的允诺,我信了,他也信了,可他一死,这些允诺便什么都不是了。”他苦笑了一下,“况且,就算有凭据,我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又能拿他怎么样?他有万贯家财,有身份有地位,谁会相信我的话?”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平,从不平变成了某种更深的触动。
威克汉姆看着她的脸,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感伤。
“贝内特小姐,这些话我本不该说的。只是——只是你让我觉得,可以说。”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玛丽坐在不远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
回到家,伊丽莎白拉着简坐到窗边,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尽。
“简,你真该听听威克汉姆先生说话。”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眼睛里亮亮的,“我从没见过这么有风度的人。他说话那么得体,那么真诚,每句话都让人听着舒服。不像是那些只会奉承人的家伙,他是真的——真的让人觉得他心里装着事,却又不愿意说出来。”
简轻轻握住她的手,笑着听她说。
伊丽莎白继续说下去,把威克汉姆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讲给简听——老达西先生如何是他的教父,如何在遗嘱里留给他一个牧师职位,如今那位达西先生又是如何不守信义,把职位送给了别人。
“简,你想一想,”伊丽莎白的声音高了些,“一个有万贯家财的人,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人?威克汉姆先生只能孤身去打拼,进了军队——那可不是什么舒服的差事。可他说话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怨恨,只是觉得可惜。这样的气度,这样的人品——”
玛丽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她听着伊丽莎白那些话,终于抬起头来。
“莉齐。”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
玛丽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刚认识你没多久的人,为什么要在你面前说另一个人的坏话?”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他……他没有说坏话。他只是告诉我事实。”
“事实?”玛丽看着她,“你认识他多久了?一天?两天?你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吗?你知道他和达西先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伊丽莎白的眉头皱起来。
“他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都是真的。他的神情,他的语气——”
“他的神情语气可以训练出来。”玛丽打断她,“一个人受过良好的教育,懂得怎么说话,怎么待人接物,不代表他就是好人。也可能是伪装。”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玛丽放下书,看着她。
“如果你把自己只有一千镑嫁妆的事告诉他,我保证他很快就会去追逐别人了。”
伊丽莎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玛丽!”
简轻轻拉了拉伊丽莎白的袖子。
伊丽莎白没有理她。她盯着玛丽,眼睛里又气又急。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根本不认识他,你今天才第一次见他。你凭什么断定他是那种人?”
玛丽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
“我只是让你想一想。”
伊丽莎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轻声说:“莉齐,玛丽也是担心你——”
“我知道她担心。”伊丽莎白的声音闷闷的,“可她也不能这样说话。威克汉姆先生明明是个好人,她什么都没看出来,就瞎猜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玛丽坐在那里,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她看着伊丽莎白站在窗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中国有个成语,叫交浅言深。
交情尚浅,言谈却深。
威克汉姆和伊丽莎白认识才多久?一天。见过几面?两次。可他已经把自己身世、委屈、与达西的恩怨,一五一十都倒了出来。
这正常吗?
玛丽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句话——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意思是说,交情还不够深,就把话说得太深,这是君子要避免的事。反过来,一个刚认识就对你掏心掏肺的人,往往也不是什么君子。
可她没有办法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