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产褥热 (第2/2页)
他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双手交握,低着头,一动不动。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弗朗西丝。
“所以,不是意外?”
弗朗西丝摇摇头。
“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应该恨那个医生。他杀了我妻子。可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手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会杀人。”
他转过身,看着弗朗西丝。
“你知道吗,沃斯通小姐,那个医生来给我妻子看病的时候,态度很好,很温和,开了药,还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的。他以为自己在救人。”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他是凶手,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杀人。”
他低下头。
“这比凶手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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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个胖医生找上门来。
他站在弗朗西丝的阁楼门口,脸涨得通红,语气又急又冲:
“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医学?我学了二十年,读了那么多书,你知道拉丁文有多难吗?你知道解剖过多少尸体吗?你知道那些药方是从几百年的经验里总结出来的吗?你凭什么——凭什么用一个什么破显微镜,就说我是凶手?”
弗朗西丝站在门口,看着他,等他全部说完。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
“我不懂医学。”
胖医生愣住了。
“但你——”
“我不懂医学。”弗朗西丝重复了一遍,“不懂拉丁文,不懂那些药方,不懂解剖。我只懂一件事。”
她看着他。
“我会对比。”
胖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弗朗西丝继续说:
“你和你那位同事,同样是医生,同样学了二十年,同样读了那么多书。他接生的产妇,死得少。你接生的,死得多。区别在哪里?”
她没有等他回答。
“你问我凭什么?就凭这个区别。我看得见的东西,你看不见。你学的东西让你看不见。我不学那些,所以我看见了。”
胖医生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弗朗西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玛丽坐在窗前,把那叠厚厚的稿子抱在怀里。
三天。
十数万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磨出了薄薄的茧,指节有些发红,握笔的地方还有一小块墨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手腕酸疼酸疼的,动一下就隐隐发胀,像是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团棉花。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巴斯。
那些煤气灯已经点起来了,在薄雾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远处的街道上还有马车经过,车轮声远远传来,混着偶尔的笑语声,听起来格外悠远。
那些正在医院里等待接生的产妇们。
她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她们不知道那些穿着体面外套、满口拉丁文的医生们,手上可能沾着看不见的小东西。
她们只知道疼,只知道等,只知道抓着身边人的手,求老天保佑。
老天保佑不了她们。
但也许,这本书可以。
玛丽低下头,看着稿子最上面那一页——《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看不见的凶手》。
她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把稿子用一块粗布包好,扎紧,抱在怀里。
天色还早。邮局应该还没关门。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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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斯街道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依然不少。
玛丽抱着那包稿子,走得很快。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前面几步远的地面,一边躲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邮局的位置——应该是往左拐,再走过两条街,就能看见那栋灰色的房子。
她太急了。
急得没听见那辆马车从侧面驶来的声音。
等听见的时候,已经晚了。
马蹄声近在耳边,车轮碾过鹅卵石的声音震得她耳朵发麻。她猛地往旁边一闪——
撞在一个人身上。
稿子从怀里飞出去,散落一地。
那些写满了字的纸落在鹅卵石上,落在那人的裙摆上,落在旁边的马车轮子边上。风一吹,有几张翻了个个儿,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玛丽顾不上疼,立刻蹲下来开始捡。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捡一边说,声音又快又急,“我没注意看路,实在对不起——”
她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在一起,用袖子蹭掉沾上的灰。有些纸角被折了,她小心地抚平,再叠上去。
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捡起几张。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袖口是深灰色的,料子极好,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玛丽抬起头。
那张脸她见过。
古罗马浴场里,她撞到的那个年轻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