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可以 (第1/2页)
#泡泡与谎言
邱莹莹发现,自从她搬了一部分东西住进503之后,洗衣店和五楼之间的那条路,她走得越来越频繁了。以前一天走两趟——早上送咖啡,晚上送干洗。现在一天走无数趟——早上送咖啡,中午送水果,下午送点心,晚上送自己。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勤劳的、不知疲倦的、在两个巢穴之间飞来飞去的蜜蜂。一个巢穴在二楼,有她爸妈、有洗衣店、有洗衣机烘干机熨烫台、有李奶奶王先生陆一帆林小糖。另一个巢穴在五楼,有蔡家煌、有书架、有龟背竹、有白色马克杯、有热拿铁、有那颗从深圳寄来的玻璃泡泡。两个巢穴都是她的家。她不需要选择,不需要取舍,不需要在两个家之间划清界限。她只需要飞。从二楼飞到五楼,从五楼飞到二楼。翅膀很轻,风很暖,路很短,但每一次飞,都像第一次。
七月十号那天,蔡家煌做了一件让邱莹莹意想不到的事。他把洗衣店的营业时间改了。不是他改的——是他建议,邱大勇同意,邱美兰点头,邱莹莹执行。新的营业时间是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比原来多了一个小时。多出来的那一个小时,是从早上八点到九点。那一个小时里,洗衣店不洗衣服,不接单,不收钱。只做一件事——卖咖啡。蔡家煌站在咖啡机后面,穿着白色的围裙——不是洗衣店的围裙,是他自己买的,深灰色的,胸口绣着一个白色的咖啡杯图案。他做热拿铁,做冰美式,做卡布奇诺,做焦糖玛奇朵。奶泡上画着叶子——不是龟背竹,不是梧桐叶,不是心形,而是一种更简单的、更舒展的、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正在空中旋转的叶子。那种叶子的名字叫“每天都不一样。”因为他每天的心情都不一样。每天的心情不一样,画出来的叶子就不一样。今天的心情是“邱莹莹早上亲了他一下”,叶子是舒展的、欢快的、像一只在风中跳舞的蝴蝶。明天的心情是“邱莹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叶子是柔软的、温暖的、像一团被阳光晒过的棉花。后天的心情是“邱莹莹对他说‘我爱你’”,叶子是热烈的、奔放的、像一团在夜空中炸开的烟花。每一片叶子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片叶子都在说同一句话——“今天的心情是你。”
邱莹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蔡家煌做咖啡,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画面。不是“最帅”,不是“最迷人”,不是任何形容词可以描述的。而是“最”——最什么?最让她想一直看下去。从早上看到晚上,从今天看到永远。看到他磨豆,看到他压粉,看到他萃取,看到他打奶泡,看到他拉花,看到他端着那杯热拿铁,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你的咖啡。”她接过那杯热拿铁,喝了一口。奶泡上的叶子在她的嘴唇碰到的瞬间,缺了一个角。缺的那个角在她的嘴里,在她的舌尖上,在她的味蕾里。那个角是甜的。比热拿铁甜,比草莓啵啵甜,比红烧肉甜。比任何东西都甜。因为那个角是蔡家煌画上去的,是蔡家煌的心情,是蔡家煌的“今天的心情是你。”
“好喝。”她说。
蔡家煌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嗯。”
七月十五号那天,邱莹莹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但一直觉得太害羞、太不好意思、太不像她会做的事。她站在五楼的窗户前,手里拿着那根吹泡泡的塑料棒,对着窗外,吹了一颗泡泡。窗户开着。对面二楼的窗户也开着。那颗泡泡从她的嘴边飘起来,飘出窗户,飘过那条街,飘过梧桐树的树冠,飘过五楼和二楼之间的距离,飘进了洗衣店的窗户。她看着那颗泡泡飘进去,然后拿起手机,给蔡家煌发了一条短信:“你看到那颗泡泡了吗?”回复:“看到了。”“上面映着什么?”“你的脸。”“我的脸上有什么?”“笑容。”“还有呢?”“眼睛。弯弯的。”“还有呢?”“嘴巴。在动。”“在说什么?”
蔡家煌没有回复。邱莹莹等了十秒钟,二十秒钟,三十秒钟。然后她的手机震动了。不是短信,是电话。她接起来。
“喂?”
“你在窗户那里。”蔡家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的,平稳的,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是紧张,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像大地在震动一样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滚烫的、带着温度和重量的东西。那个东西的名字叫“忍不住。”他忍不住了。忍不住只发短信,忍不住只打电话,忍不住只隔着一条街和几棵梧桐树看着她。他要上来。他要到五楼,到她身边,到那颗泡泡飘来的地方,到她的嘴巴正在动的那个瞬间。
“你在说什么?”他问。
邱莹莹站在五楼的窗户前,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对面二楼的窗户。洗衣店的蓝色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奶茶店的粉色遮阳篷收起来了,水果店门口堆着的纸箱被搬进了店里。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白色的光弧,然后消失在街角。她看着那些车,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树,看着那些房子,看着那些窗户,看着那颗飘进洗衣店窗户的泡泡,然后对着手机说——“我在说‘你上来。’”
电话挂了。邱莹莹站在五楼的窗户前,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是从楼梯间传出来的。噔噔噔噔噔。急促的,快速的,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音符。她从五楼跑到一楼需要三十秒,他从一楼跑到五楼需要多久?她不知道。但她听到了。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听到了他的呼吸声越来越近,听到了他的心跳声——不,心跳声听不到,但她能感觉到。感觉到他的心在跳,和她的心在跳,同一个节奏,同一首歌。
门开了。不是她开的——她没有锁门。那把钥匙在她手里,但门没有锁。因为她在等他。等他从一楼跑上来,等他用他的钥匙开门,等他走进来,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上来了。”
邱莹莹看着蔡家煌。他穿着白色的T恤,深灰色的休闲裤,白色的板鞋。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翘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还没来得及打理头发的、毛茸茸的小动物。他的胸口在起伏,呼吸比平时快了很多,但他的眼睛——深棕色的,很深的,像一口井——在那一刻,井底没有水,没有火,没有镜子,没有灯,没有泡泡,没有她。只有一句话——“你叫我上来,我就上来了。”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嘴唇对嘴唇。一个吻,轻得像一颗泡泡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但水面荡开了一圈圈涟漪。那圈涟漪从她的心脏出发,经过她的血管、她的神经、她的皮肤、她的嘴唇,传到了他的嘴唇,然后从他的嘴唇传到了他的心脏,然后从他的心脏传到了他的全身。他整个人都被她的涟漪填满了,像一个被雨水注满的池塘,水面涨得很高很高,快要溢出来了。
“蔡家煌。”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什么?”
“你从一楼跑上来了。”
“嗯。”
“用了多久?”
“不知道。没数。”
“我数了。从你挂电话到你开门,用了四十七秒。四十七秒,从一楼到五楼,九十六级台阶,你跑了四十七秒。比平时快了十三秒。”
蔡家煌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他说:“因为你在等我。”
邱莹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嘴唇对嘴唇。一个吻,轻得像一颗泡泡落在水面上,无声无息,但水面荡开了一圈圈涟漪。那圈涟漪从她的心脏出发,经过她的血管、她的神经、她的皮肤、她的嘴唇,传到了他的嘴唇,然后从他的嘴唇传到了他的心脏,然后从他的心脏传到了他的全身。他整个人都被她的涟漪填满了,像一个被雨水注满的池塘,水面涨得很高很高,快要溢出来了。
七月二十号那天,洗衣店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不是李奶奶,不是王先生,不是陆一帆,不是林小糖,不是任何一个常客。而是一个陌生的、年长的、头发花白的、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的男人。他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法令纹,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嘴角往下撇着,像一个习惯了皱眉、习惯了不满、习惯了挑剔的人。他走进店里,目光在洗衣机、烘干机、咖啡机、书架、白色马克杯、浅蓝色笔记本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蔡家煌身上。
“家煌。”他说。
邱莹莹正在喝热拿铁,听到这个声音,手里的杯子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认识这个人,而是因为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在蔡家煌身边听到过的、沉重的、压抑的、像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的东西。那个东西的名字叫“父亲。”
蔡家煌放下手里的白色马克杯,走到柜台前面,看着那个男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冷静的、克制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样子。但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一样的、从地面以下开始的、无声的震动。那个震动的名字叫“过去。”
“爸。”蔡家煌说。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爸。这个人是蔡家煌的爸爸。蔡家煌从来没有跟她提过他的家人。她知道他在江苏老家,知道他爸妈在老家,知道他会打电话告诉他们关于她的事。但她不知道他打了没有,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知道他们是同意还是反对,不知道他们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知道他们是接受还是不接受。她从来没有问过。因为她害怕答案。害怕答案是“不同意”,害怕答案是“反对”,害怕答案是“我们不接受”。她害怕失去他。从四月一号到今天,一百一十一天,她每天都会在心里默念一遍“他的家人会接受我的”。不是因为她确定,而是因为她需要确定。她需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们会接受她的,他们会喜欢她的,他们会像她爸妈接受蔡家煌一样,接受她。但今天,一个头发花白的、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脸上有很深法令纹的、嘴角往下撇着的男人走进来,叫了一声“家煌”。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的耳朵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种声音像一条在春天融化的河流,哗哗地,不停地,往前流,但不知道流向哪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