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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九十六级台阶

## 第五章 九十六级台阶 (第1/2页)

#泡泡与谎言
  
  邱莹莹发现,自从那天她站在503门口、把一个“邱”字送进蔡家煌的裤子口袋之后,她和蔡家煌之间建立了一种奇怪的、无法定义的、介于陌生人和熟人之间的日常。
  
  每天早上九点左右,她的手机都会震动一下。一条短信,来自那个她已经存进通讯录、名字写成“C”的联系人。短信内容永远只有一行字:
  
  “今天的咖啡要什么口味?”
  
  她每次都会回复:“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
  
  然后他会回复:“好。”
  
  九点四十分左右,外卖小哥会准时出现在店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杯冰美式。一杯的杯壁上贴着一张白色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字母或一个汉字;另一杯的杯壁上贴着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汉字。
  
  第一天是“H”和“蔡”。第二天是“J”和“家”。第三天是“——”(一个破折号)和“煌”。
  
  蔡家煌。他又花了两天时间,把他的名字重新拼了一遍。
  
  第四天,他的便利贴上是“邱”,她的便利贴上是“谢”。第五天是“莹”,她的便利贴上是“你”。第六天是“莹”的第二个“莹”——他把她的名字拆成了两个字,分两天送过来,像是舍不得一次性写完。
  
  邱——莹。
  
  两个字,两杯咖啡,两天。
  
  邱莹莹把每一张便利贴都小心翼翼地撕下来,贴在一本新买的笔记本里。笔记本的封面是浅蓝色的,和她店里的便利贴颜色一样。她在第一页写上了日期,然后把便利贴按顺序贴好,像在整理一份珍贵的档案。
  
  C、H、J、邱、蔡、家、煌、邱、莹、谢、你、莹。
  
  十二张便利贴。十二个字母和汉字。十二天的冰美式。
  
  她的笔记本越来越厚了,她的手机壳也越来越厚了——她把最早的那三张便利贴C、H、J一直留在手机壳里,和透明手机壳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每次拿起手机,她都能看到那三个字母,像三枚小小的、沉默的、每天都在重复同一句话的徽章——“我在。”
  
  她开始习惯冰美式的味道了。不是觉得不苦了,而是那种苦已经从“难以忍受”变成了“可以接受”,又从“可以接受”变成了“有点喜欢”。苦味在舌尖上炸开之后,会留下一丝丝的、若有若无的回甘,像雨后的空气,像清晨的露水,像蔡家煌站在店门口三十秒却不进来的那个下午。
  
  她在想,也许喜欢一个人也是这样的。一开始觉得苦,苦到皱眉头,苦到整张脸缩成一团。但喝着喝着,就习惯了。习惯了他的沉默,习惯了他的距离,习惯了他用便利贴和字母和咖啡来构建的那种独特的、只有他能定义的关系。
  
  习惯了,就开始喜欢了。
  
  喜欢了,就觉得那点苦,其实是甜的另一种形式。
  
  这天是周日。洗衣店比平时忙一些。
  
  邱莹莹从早上九点开门就没停过——来取衣服的、来送干洗的、来问价的、来闲聊的。她像一只陀螺在柜台和干洗区之间转来转去,手里永远拿着什么东西——一件衣服、一张收据、一支笔、一杯冰美式。
  
  那杯冰美式是她今天喝的第二杯了。第一杯在上午十点就喝完了,冰块在杯底融化成一小摊淡棕色的水,她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把它喝完了——包括那摊淡棕色的水。她以前喝奶茶的时候从来不会喝到最后那点底子,因为太甜了,甜到发腻。但冰美式的底子不甜,它只是淡了,像被稀释过的、褪了色的、依然保留着原本味道轮廓的东西。
  
  她喜欢那种感觉。像是某种东西在慢慢变淡,但永远不会消失。
  
  下午两点多,店里终于安静了一些。邱莹莹坐在柜台后面,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短信。早上那条“今天的咖啡要什么口味”和她的“冰美式”以及他的“好”之后,就没有任何消息了。
  
  她打开记事本app,想记录点什么,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脑子里空空的。不是没有想说的,而是想说的太多了,多到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就像面对一个堆满了衣服的衣柜,你不知道该先拿哪一件。
  
  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她抬起头,职业化的微笑挂在脸上。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头发染成了浅棕色,烫了一点微卷,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压缩袋,鼓鼓囊囊的,装得满满当当。
  
  邱莹莹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好,”年轻男人把压缩袋往柜台上一放,气喘吁吁的,“这些衣服能洗吗?普通的洗涤就行。”
  
  邱莹莹打开压缩袋的拉链,往里面看了一眼——又是衬衫。各种颜色的衬衫,白的、蓝的、灰的、粉的、浅绿的、条纹的、格子的,叠得乱七八糟的,像被人揉成一团塞进去的。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十五件。
  
  “这些——都是要洗的?”她抬头看着那个年轻男人。
  
  “对,”年轻男人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攒了两个月了,实在没衣服穿了。”
  
  两个月。十五件衬衫。这个对话她好像经历过一次。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记忆忽然像被按下了播放键——上次,也是这个人,也是两个月没洗的衣服,也是同一件夏威夷衬衫。那次她以为他是新搬来的邻居,对面四楼的,姓陆,叫什么来着——
  
  “陆一帆?”她试探性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还记得我?我都忘了上次有没有跟你说名字了。”
  
  “你说过。你上次说你是对面四楼新搬来的。”
  
  “对,是我。”陆一帆靠在柜台上,双手交叉放在台面上,姿态很放松,像一个在老朋友家里做客的人,“上次你推荐的那个面馆我去吃了,味道还不错。这条街上还有什么好吃的?我再攒两个月的衣服,再来洗的时候可以去吃。”
  
  邱莹莹被“攒两个月衣服”这个说法逗笑了:“你为什么不自己洗衣服?对面就是洗衣店,走两步就到了。”
  
  “自己洗太麻烦了。”陆一帆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洗不干净。上次我自己洗了一件白衬衫,洗完变成粉色的了——不知道跟什么东西串色了。”
  
  “那你也不能攒两个月啊。衣服攒久了,污渍会渗进纤维里,更难洗。”
  
  “你是站在洗衣店的角度劝我多来洗衣服,还是站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劝我别攒衣服?”
  
  邱莹莹想了想:“都有。”
  
  陆一帆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洗衣店里回荡,把烘干机的嗡嗡声都盖过去了。
  
  邱莹莹低头登记信息,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陆一帆靠在柜台上,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角落的那杯冰美式上。
  
  “你喝冰美式?”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嗯。”邱莹莹头也没抬。
  
  “看不出来。你看起来像喝草莓奶茶的那种女生。”
  
  邱莹莹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陆一帆一眼。他的表情是真诚的——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的真诚,而是一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不加修饰的真诚。像一个小孩子看到一只蓝色的鸟,会直接说“那只鸟是蓝色的”一样自然。
  
  “我以前喝草莓奶茶,”她说,“现在喝冰美式。”
  
  “为什么换?”
  
  邱莹莹沉默了两秒钟。她想到了蔡家煌,想到了便利贴,想到了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想到了他说“你会习惯的”。但这些话她不可能对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攒了两个月衣服才来洗一次的客人说。
  
  “因为想试试不一样的东西。”她说。
  
  陆一帆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码付了款,接过收据,看了一眼,折了两下塞进夏威夷衬衫的口袋里——不是整齐的对折,而是随意地折了两下,边角对不齐,纸张鼓鼓囊囊的,像一颗被压扁的糖果。
  
  邱莹莹看着那个鼓起的口袋,想起了另一个人折取衣单的样子。同样的纸张,同样的收据,但折出来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一个是精确到毫米的、边角对齐的、像机器折叠的小方块。一个是随意折两下、边角错位、像一团被揉过的纸。
  
  两种折叠方式,两种人。
  
  “那我走了,后天来取。”陆一帆朝她挥了挥手,推门走了。风铃响了几声,他的夏威夷衬衫在玻璃门外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街角。
  
  邱莹莹看着门口,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整理柜台上的收据。
  
  下午三点多,店里的客人渐渐少了。邱莹莹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那杯冰美式——第二杯已经喝完了,冰块全化了,杯子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淡棕色的水。她摇晃了一下杯子,冰块在杯底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然后她把那层水也喝完了。
  
  她正在想要不要点第三杯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一条短信。来自C。
  
  “今天忙吗?”
  
  三个字。不是“今天的咖啡要什么口味”,不是“好”,不是那些她已经习惯了格式的、可预测的、像程序一样精准的消息。而是一个问句。一个关于她的、询问她状态的、期待她回答的问句。
  
  邱莹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心跳加速到了一个不太健康的频率。她深呼吸了一下——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六秒——然后开始打字。
  
  “还好。上午比较忙,下午好一点了。你呢?”
  
  发送。
  
  她盯着屏幕,等待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出现。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正在输入”出现了,然后消失了,然后又出现了,又消失了。他在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
  
  邱莹莹想象着蔡家煌拿着手机打字的画面——他一定是用两只手打的,拇指在屏幕上精准地移动,每一个字母都按得准确无误。他可能在斟酌用词,像写一份重要的邮件一样,反复推敲每一个字的分量。他可能打了一段话,觉得太长了,删掉;又打了一段,觉得太短了,删掉;又打了一段,觉得不够好,删掉。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可爱。一个在金融圈叱咤风云的合伙人,在发短信的时候像一个写情书的中学生一样纠结。
  
  “正在输入”消失了。消息来了。
  
  “不忙。在家看书。”
  
  邱莹莹看着这六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在家看书。她想象着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白色的马克杯里装着冰美式,手里捧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厚书,一页一页地翻,安静得像一幅画。
  
  “看什么书?”她问。
  
  这次他的回复很快,几乎没有“正在输入”的延迟。
  
  “经济学原理。”
  
  邱莹莹盯着这四个字,愣了两秒钟。经济学原理。她想起他上次在店里说的那些话——价格弹性测试、核心竞争力、成本结构——原来不是随口说的,他真的是学这个的,或者说,他真的在看这个。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是不是很无聊?”
  
  “不无聊。很有趣。”
  
  “哪里有趣?”
  
  这次“正在输入”又消失了很久。邱莹莹以为他不想回答了,正要再发一条消息圆场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条很长的消息——对他来说很长,对普通人来说可能只是正常的长度。
  
  “经济学研究的是人在有限资源下如何做选择。每个人每天都在做选择,但大多数人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做某个选择。经济学提供了一个框架,让这些选择变得可理解。这很有趣。”
  
  邱莹莹把这几十个字读了兩遍。不是因为没看懂——虽然有些地方确实没太看懂——而是因为她在这些字里听到了蔡家煌的声音。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那种语气、那种节奏、那种用最精确的语言表达最复杂想法的能力。她在脑子里模拟他读这段话的声音——低沉的,平稳的,不紧不慢的,像播新闻一样清晰的咬字。
  
  她读完了,然后笑了。
  
  因为她忽然理解了他说“这很有趣”的时候,眼睛里一定亮着一种光——不是看她时的那种光,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孩子气的、像一个小男孩在炫耀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时的光。
  
  她回复:“你说话的方式跟你发的短信一模一样。”
  
  “什么方式?”
  
  “就是——每一个字都放得很准。像射箭一样,每一箭都中靶心。”
  
  这次“正在输入”出现了一秒,然后消息就来了。
  
  “谢谢。”
  
  一个字。一个**。
  
  邱莹莹盯着那个“谢谢”,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拨了一下。不是撞,不是敲,而是拨——像用手指拨动一根琴弦,发出一声低低的、长长的、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回响。
  
  她捧着手机,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又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写成“C”的联系人,把备注改成了“蔡家煌”。三个字,没有字母,没有代号,就是他的名字。蔡家煌。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描了一遍那三个字,一笔一划的,像是在写一封很短很短的信。
  
  傍晚的时候,邱莹莹在店里整理明天要送的衣服。李奶奶家的床单,王先生的工作服,还有几件干洗的西装外套,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防尘袋罩着,拉链拉到头。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装进帆布袋里。明天她要去送这些衣服——李奶奶家,王先生家,还有——
  
  对面,灰色公寓楼,五楼,503。
  
  蔡家煌。
  
  她的手指在“503”这三个数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叠衣服,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第二天早上,邱莹莹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针织衫,一条白色的半身裙,一双米色的平底鞋。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在肩膀上轻轻晃动。脸上画了一个比平时认真一些的妆——一层薄薄的粉底,一点点腮红,一层豆沙色的唇釉,睫毛夹了一下,涂了一层很淡很淡的睫毛膏。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今天的自己看起来像一杯草莓味的——冰美式。
  
  草莓和冰美式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听起来很奇怪,但也许很好喝。
  
  她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要送的衣服。李奶奶家的床单在最上面,王先生的工作服在中间,最下面——是一个白色的纸袋,纸袋里装着一杯冰美式。她今天没有等蔡家煌发短信来问“今天的咖啡要什么口味”,她主动买了两杯。一杯给她自己,一杯给他。杯壁上贴着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上面写着一个字——“早”。
  
  她先去了李奶奶家。李奶奶今天心情很好,拉着她聊了十分钟,从昨天的电视剧聊到今天的菜价,从今天的菜价聊到上周去医院体检的结果。邱莹莹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地应几句,但她的心思有一半已经飘到了对面那栋灰色的公寓楼里。
  
  “莹莹啊,你今天是不是有事?”李奶奶戴着老花镜,眯着眼睛看着她,“你一直在看手表。”
  
  “没有没有,”邱莹莹收回目光,笑了笑,“我就是——今天还有几家要送,怕耽误了。”
  
  “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李奶奶拍了拍她的手,又塞了一颗橘子糖在她手里。
  
  邱莹莹把糖塞进口袋里,下了楼。
  
  王先生不在家,是王太太开的门。孩子今天没哭,正在客厅的地毯上爬来爬去,像一只胖乎乎的小乌龟。王太太接过工作服,扫码付了款,随口问了一句“最近生意怎么样”,邱莹莹说“还不错”,王太太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邱莹莹站在楼道里,低头看了一眼帆布袋。最下面那个白色的纸袋安安静静地躺着,杯壁上那个“早”字被纸袋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个“早”字的上半部分——一个“日”字头,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楼道。
  
  对面那栋灰色的公寓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大厅的玻璃门擦得很亮,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和对面街道的轮廓。邱莹莹推开门走进去,前台的大姐今天换了一个人——不是之前那个总是意味深长微笑的中年女人,而是一个年轻一些的、扎着马尾辫的、看起来像刚毕业不久的姑娘。
  
  “你好,请问找谁?”马尾辫姑娘抬起头,看了邱莹莹一眼。
  
  “五楼,503。”邱莹莹说。
  
  马尾辫姑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邱莹莹走向楼梯口。她站在楼梯间的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二、三、四——第一段楼梯。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级数,不是为了测量距离,而是为了给自己一个节奏。一步一级,不快不慢,像一个在走一条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
  
  五、六、七、八——第二段楼梯。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轻轻的,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她想,如果蔡家煌现在在走廊里,或者在家门口,或者正好打开门——他会不会听到她的脚步声?会不会从脚步声里认出是她?会不会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心跳也加速了一点?
  
  九、十、十一、十二——第三段楼梯。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杯壁上那个“早”字从纸袋的缝隙里露出来,像一个在偷偷看她的小太阳。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这样“早”字就能一直朝着她。
  
  十三、十四、十五、十六——第四段楼梯。她想起第一次爬这九十六级台阶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他会不会开门”、“他会不会不喜欢冰美式”、“他会不会觉得我的字太丑”。现在她不担心这些了。她知道他会开门,知道他喜欢冰美式,知道他不觉得她的字丑——因为他把每一张便利贴都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第五段楼梯。她的呼吸开始微微加快,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离他越来越近了。每上一级台阶,距离就缩短一点。二十一级台阶之前,她在楼下,他在五楼。二十一级台阶之后,她在四楼和五楼之间,他在五楼。再走二十一级台阶,她就站在他门口了。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第六段楼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有跟他说她今天要来送衣服。以前她来送干洗的时候,都会提前通知他,因为需要他本人签收。但今天她来送的衣服里,有一件不是他送洗的——是他的人。不对,是他的咖啡。她来送的不是干洗的衣服,是一杯冰美式。所以不需要通知,不需要预约,不需要任何理由。她想来,就来了。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第七段楼梯。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像潮水一样的推动力。她的身体比她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决定——她要见到他。现在。
  
  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第八段楼梯。
  
  她站在五楼的走廊里,微微喘着气。走廊的灯亮着,白色的光均匀地洒在灰色的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503的门就在前方,深棕色的,金色的门牌号,门铃,信报箱,信报箱旁边那张手写的“蔡”字纸条。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抬起手,按了门铃。
  
  叮咚。
  
  门铃的声音在门后响起,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然后是脚步声。沉稳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门里面传出来,越来越近。
  
  门开了。
  
  蔡家煌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面料看起来很软,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头发没有打理,比平时更凌乱一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一幅没有来得及裱框的画。他的脚上穿着一双深灰色的棉拖鞋,看起来毛茸茸的,和他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形象形成了某种可爱的反差。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深蓝色封面的,厚厚的一本,封面上印着金色的字。邱莹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隐约看到了“经济学”三个字。
  
  “早。”邱莹莹说,举起手里的纸袋晃了晃,“你的咖啡。”
  
  蔡家煌看了一眼纸袋,又看了一眼邱莹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然后移到了她手里的纸袋上。他伸出手,接过纸袋,手指碰到了邱莹莹的手指。这次他的指尖不凉了——是温热的,带着体温的、有生命力的温热。
  
  “谢谢。”他说。
  
  “不客气。”邱莹莹说。
  
  沉默。
  
  邱莹莹站在走廊里,蔡家煌站在门口。两个人之间隔着那道门槛——那道她不知道能不能跨过去的、看不见的门槛。但今天,她觉得那道门槛比上次低了一些。不是它真的变低了,而是她站的位置比上次更靠近了一点。也许只是几厘米的差别,但几厘米也是距离,距离缩小了,就是靠近了。
  
  “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邱莹莹指了指纸袋,“你看到了吗?”
  
  蔡家煌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他伸手进去,拿出那杯咖啡,看到了杯壁上贴着的浅蓝色便利贴。圆角的,比他的白色便利贴小一号。上面写着一个字——“早”。圆圆的,胖胖的,像小学生写的。
  
  “早。”他念了出来。
  
  “对,早。”邱莹莹点了点头,“因为今天是早上送的。以前都是下午,今天是早上。”
  
  蔡家煌看着那个“早”字,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邱莹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便利贴从杯壁上撕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然后把便利贴递给了邱莹莹。
  
  “帮我写一个。”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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