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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洗衣液与经济学原理

## 第三章 洗衣液与经济学原理 (第2/2页)

“先生,您这里有五件T恤和三件短裤,五乘以六是三十,三乘以五是十五,总共四十五——等等,我算错了——”邱莹莹拿起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五件T恤三十,三件短裤十五,总共四十五。我刚才说六十四是因为我把另一袋衣服的价钱记混了,对不起对不起。”
  
  中年男人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四十五,行吧。”他把五十块钱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谢谢您。”邱莹莹把钱收好,把收据递给中年男人,“后天凭单取衣。”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走了。
  
  邱莹莹坐在柜台后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三十三分。
  
  蔡家煌还没来。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也许他不来了。也许他今天不来了。也许他昨天来过了——但她昨天在店里一整天,没看到他。前天也没来。也许他改变主意了,也许他觉得三件西装外套两条西裤一件衬衫不值得专门跑一趟,也许他打算等到下次送干洗的时候再一起取,也许——
  
  也许他不想见她。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邱莹莹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不会的。他特意去物业问了衣服什么时候能取,说明他是想取的。他不是那种会做多余的事情的人——他问,是因为他想知道。他知道,是因为他打算来。
  
  这个逻辑推理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十点五十一分。
  
  风铃响了。
  
  邱莹莹正在低头整理收据,听到风铃声响,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欢迎光临”,然后抬起头——
  
  蔡家煌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不是那种紧身的、显肌肉的T恤,而是一件合身的、面料看起来很好的、领口刚好露出锁骨线条的T恤。深灰色,和他在洗衣店里的那件西装外套颜色很像,但穿在身上的感觉完全不同——西装外套让他看起来像一本合上的、封皮很精致的书,而T恤让他看起来像一本翻开的、可以读进去的书。
  
  下面是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不是那种崭新的、一尘不染的板鞋,而是穿了一段时间的、鞋面上有一点点自然褶皱的板鞋。但即使如此,那双鞋看起来还是很干净,像是每次穿完都会认真擦拭的那种干净。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稍微长了一点点——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去剪,也许是因为邱莹莹的观察力在逐次提升,能看到更多细节了。鬓角还是修剪得很整齐,发际线还是那么清晰。
  
  他的手里拿着那张取衣单。
  
  那张取衣单被他折得很整齐——不是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口袋里的那种随意折叠,而是沿着原有的折痕精准地对折,折成一个刚好能放进衬衫口袋的小方块。边角对齐,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
  
  邱莹莹看着那张取衣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虽然心跳确实加快了;不是紧张,虽然手心确实出汗了。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的、甚至带着一点点欣慰的感觉。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会把取衣单折得很整齐。他会记得取衣服的日子。他会从五楼跑下来。他会说“我在”。
  
  他就是这样的人。
  
  “你好。”蔡家煌走到柜台前,把取衣单放在柜台上。他的手指在纸张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你好,蔡先生。”邱莹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不要发抖,不要破音,不要像一只刚学会叫的青蛙,“衣服已经洗好了,我去给您拿。”
  
  她转身走向干洗区。走了三步,她意识到自己的步伐有点快——不是正常的走路速度,而是接近于小跑的速度。她放慢了脚步,深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从容一些。
  
  走到干洗区,她取下那三件西装外套、两条西裤、一件衬衫。衣架和衣架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白色布袋里——这种布袋是店里专门用来装干洗衣物的,可重复使用,比塑料袋环保,也比塑料袋好看。
  
  她把布袋的拉链拉好,转过身,走回柜台。
  
  蔡家煌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他的站姿和上次一模一样——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重心均匀地分布在两只脚上。他站得很直,但不是那种刻意的、僵硬的直,而是一种自然的、毫不费力的直。
  
  邱莹莹把布袋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给他检查——这是店里的规矩,客人取衣服的时候要当面检查,确认没有问题再签收。
  
  “您的三件西装外套,两条西裤,一件衬衫。您看一下,有没有什么问题。”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展开,铺在柜台上。
  
  蔡家煌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衣服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大概每件衣服只看了两到三秒,然后就说:“没问题。”
  
  邱莹莹把衣服重新叠好,装回布袋里,拉上拉链。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因为不熟练,而是因为她想在这个过程里多留他一会儿。哪怕只是多几秒钟。
  
  “一共是一百二十元,干洗费。”她说,“您上次已经付过了。”
  
  “嗯。”蔡家煌点了点头。他没有急着走。他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拎着那个白色布袋,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先看了左边的洗衣机,又看了右边的熨烫台,然后看了墙上的价目表。
  
  邱莹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价目表上停了一下。
  
  “你们的定价,”他开口了,声音依然是那种低沉的、平稳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是根据什么标准制定的?”
  
  邱莹莹愣了一下:“什么?”
  
  “定价标准。”蔡家煌重复了一遍,目光从价目表上移开,落在她脸上,“普通洗涤T恤六元,衬衫八元,外套十二元。干洗西装外套二十五元,西裤二十元。这些价格——是根据什么定的?”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从小在洗衣店里长大,这些价格就像空气一样自然——它们一直在那里,她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为什么衬衫八块而不是七块?为什么西装外套二十五块而不是三十块?她不知道。
  
  “应该是——成本加利润?”她试探性地回答。
  
  “成本结构是什么?”蔡家煌问。
  
  邱莹莹眨了眨眼:“什么?”
  
  “水电、人工、洗衣液、柔顺剂、设备折旧、房租——每一项成本是多少?利润率是多少?定价有没有考虑过周边竞争对手的价格?有没有做过价格弹性测试?”
  
  邱莹莹感觉自己的脑子在冒烟。每一个词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价格弹性测试?那是什么?把价格拉一拉看它会不会弹回来吗?
  
  “我——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这些是我爸定的。你要不要问问他?”
  
  蔡家煌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邱大勇正在里面熨衣服,蒸汽从门缝里冒出来,嘶嘶作响。
  
  “不用了,”他说,“我只是好奇。”
  
  他拎着布袋,转身准备走。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大喊:说点什么!随便说点什么!别让他就这么走了!
  
  “蔡先生!”她喊了出来。
  
  蔡家煌停下来,微微侧头。
  
  “那个——电梯——那天——谢谢你。”邱莹莹说,声音有点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真的谢谢你。那天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反正就是谢谢你。”
  
  蔡家煌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不用谢。”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铃响了几声。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玻璃门外他的背影。深灰色的T恤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白色的板鞋踩在人行道上,步伐依然稳定、精准、一丝不苟。
  
  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取衣单还留在上面。他忘了拿。
  
  “蔡先生!”她抓起取衣单,冲出门去,“你的取衣单!”
  
  蔡家煌已经走了大概二十米远,听到她的声音,停下来,转过身。
  
  邱莹莹小跑着追上去,碎花连衣裙的下摆在风中轻轻飘起来,头发被风吹到了脸上,她一边跑一边用手把头发拨开,样子有点狼狈,但——
  
  蔡家煌看着她跑过来的样子,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身体有一个很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调整——他微微转了转身,把拎着布袋的那只手往旁边移了一点,给她留出了一个更近的、更安全的靠近空间。
  
  邱莹莹跑到他面前,喘了两口气,把取衣单递过去:“你的单子。”
  
  蔡家煌接过取衣单。他看了一眼,然后把那张小小的纸片折了一下——不是对折,而是沿着原有的折痕精准地对折,折成一个更小的方块。然后他把它放进了裤子口袋里。
  
  “谢谢。”他说。
  
  “不客气。”邱莹莹说。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四月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碎金般的光斑。微风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香味和远处某个早餐店煎饼果子的味道。
  
  邱莹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在阳光下、在开阔的空间里、在没有任何玻璃和金属门板阻隔的情况下,站在蔡家煌面前。
  
  他比她高很多。她穿着平底帆布鞋,头顶大概只到他的下巴。她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而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不是深棕色的了——是琥珀色的,带着一点点透明的质感,像一颗被阳光照透了的玻璃珠。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你——你今天不赶时间吗?”她问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愚蠢的问题。
  
  “不赶。”蔡家煌说。
  
  “哦。”
  
  沉默。
  
  邱莹莹搜肠刮肚地想找一个话题。天气?太无聊了。衣服?已经取完了。电梯?不想再提了。她爸的定价策略?她不懂,他也不需要懂。
  
  “那个,”她开口了,“你上次说的价格弹性测试——是什么意思啊?”
  
  蔡家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嫌弃,也没有“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的傲慢。而是一种——认真的、在组织语言的、想用最简单的方式让一个外行人听懂的解释者的专注。
  
  “价格弹性测试,”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经济学里的一个概念。简单来说,就是看价格变动的时候,需求量会变多少。如果价格涨一点,需求量掉很多,说明弹性大。如果价格涨一点,需求量几乎不变,说明弹性小。”
  
  邱莹莹认真地听着,眨了眨眼:“所以——如果我爸把衬衫的价格从八块涨到十块,来洗衬衫的人变少了,那就说明——弹性大?”
  
  “对。”
  
  “那如果涨到十块,来洗衬衫的人还是那么多呢?”
  
  “那说明弹性小。这种情况下,涨价可以提高收入。”
  
  邱莹莹想了想,然后皱起眉头:“可是——涨价了客人会不高兴的吧?”
  
  “短期内可能会。但如果你的服务质量足够好,客人对价格的敏感度会降低。”蔡家煌说,“洗衣店的核心竞争力不是价格,是质量和便利性。”
  
  “核心竞争力。”邱莹莹重复了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在她嘴里像四个烫嘴的汤圆。
  
  “就是你能做而别人做不到的事。”蔡家煌解释,“或者你能做得比别人好的事。”
  
  邱莹莹认真地想了想自家洗衣店的“核心竞争力”。
  
  “我们家的洗衣液味道比别人家的好闻?”她试探性地问。
  
  蔡家煌看着她,嘴角那道淡淡的弧度——往上弯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但这次邱莹莹确定她看到了。不是心理作用,不是光线问题,不是她的幻觉。他真的——嘴角往上弯了。
  
  “这也是一个因素。”他说。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而是因为那个笑容——如果那能被称为笑容的话——太稀有了。像沙漠里的一朵花,像冬天里的一缕阳光,像——
  
  像泡泡在破裂之前,表面那层薄膜上折射出的最后一抹彩虹。
  
  “你笑了。”邱莹莹脱口而出。
  
  蔡家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尖,在阳光的照射下,好像红了一点点。
  
  “没有。”他说。
  
  “你笑了!我看到了!”邱莹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一种“抓到你了”的得意,“你的嘴角往上弯了!大概——这么多!”她用食指和拇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大概两毫米。
  
  蔡家煌看着那个两毫米的距离,沉默了两秒钟。
  
  “风吹的。”他说。
  
  “风吹的?!”邱莹莹差点笑出声来,“你跟我说嘴角往上弯是风吹的?”
  
  “有可能。”
  
  “蔡先生,风只会把嘴角往两边吹,不会往上吹。往上吹需要垂直方向的风,但地球上的风主要是水平运动的。”
  
  蔡家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意外,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种话”的微微的、微微的意外。
  
  “你学过地理?”他问。
  
  “我初中地理考过全班第三!”邱莹莹骄傲地说,然后意识到“初中地理”这个时间状语暴露了她这个骄傲已经过时了至少十年,脸微微红了一下,“好吧,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但我还记得风的方向。”
  
  蔡家煌“嗯”了一声,没有再辩解。
  
  他拎着布袋,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的深灰色T恤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冷静的、克制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样子,但——
  
  他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邱莹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她很聪明地没有说出来。
  
  “那我回去了,”她说,指了指洗衣店的方向,“店里还有人。”
  
  “嗯。”蔡家煌点了点头。
  
  邱莹莹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蔡家煌还站在原地,拎着那个白色布袋,看着她。
  
  她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朝她点了点头——不是挥手,只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但邱莹莹看到了。
  
  她转过身,继续走。走了五步,她又回头了——蔡家煌已经转身往公寓楼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休闲裤,白色的板鞋,步伐稳定而精准。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进公寓楼的大厅,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然后她慢慢地走回洗衣店。
  
  坐在柜台后面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拿起手机,打开记事本app,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他今天笑了。他说是风吹的。但初中有地理知识告诉我,风不会把嘴角往上吹。所以他在说谎。他为什么要说谎?因为他在掩饰。他为什么要掩饰?因为——我不确定了,但也许——他不想让我知道他笑了。也许他不想让我知道他为什么笑。”
  
  打完这行字,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
  
  “他的耳朵红了。”
  
  再一行:
  
  “深灰色T恤也很好看。他穿什么都好看。这不公平。”
  
  再一行:
  
  “他说‘核心竞争力’的时候,声音好好听。”
  
  再一行:
  
  “邱莹莹你冷静一点。”
  
  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柜台上,双手捂住脸。
  
  掌心很烫。脸也很烫。
  
  洗衣液的味道从指尖渗进鼻子里,甜得发腻。但此刻,她在那股甜腻的味道里,又闻到了雪松和柑橘——不是真实的,是记忆里的,是从那天在电梯门口、他扶住她手臂的那一刻就刻进了她记忆里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听到了风铃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睛,从手掌里抬起头——进来的是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手里拎着一杯奶茶。
  
  “邱莹莹小姐的外卖。”外卖小哥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她,“你是邱莹莹吗?”
  
  “我是。”邱莹莹困惑地接过奶茶,“我没点外卖啊。”
  
  “哦,是别人帮你点的。备注写着——”外卖小哥又看了一眼手机,“‘谢谢你家的好闻洗衣液’。就这些。”
  
  邱莹莹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奶茶杯上的标签——草莓啵啵,少冰,七分甜。备注栏确实写着“谢谢你家的好闻洗衣液”,字迹是打印的,看不出是谁写的。
  
  她拿起奶茶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杯子的侧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手写的,字迹非常工整——工整到每一个笔画的粗细都几乎一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便利贴上写着四个字:“不客气。——C”
  
  C。
  
  蔡家煌的“家”字的拼音首字母是J。煌字的拼音首字母是H。
  
  C。
  
  不是J,不是H。
  
  C。
  
  邱莹莹盯着那个字母C,脑子里飞速运转——C是什么?蔡的拼音首字母是C。对,蔡。蔡家煌。C。
  
  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的胸腔可能承受不住这种频率。她捧着那杯奶茶,感觉杯子是凉的,但她的手掌是烫的。冰与火在她的掌心交汇,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酥麻的触感。
  
  “谢谢你家的好闻洗衣液。”
  
  她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们家的洗衣液味道比别人家的好闻?”
  
  他说——“这也是一个因素。”
  
  然后他走了。
  
  然后奶茶来了。
  
  然后便利贴上写着“不客气。——C”。
  
  邱莹莹把奶茶举到眼前,透过杯子底部的透明塑料,看着里面草莓色的液体和黑色的珍珠。她把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
  
  草莓味的,甜甜的,带着一点点酸。珍珠在嘴里弹来弹去,QQ的,像一颗颗缩小版的泡泡糖。
  
  她嚼着珍珠,盯着便利贴上那个工整到不真实的“C”字,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也不是那种傻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这个世界怎么可以这么甜”的笑。
  
  她拿起手机,打开记事本app,在那长长的一段话下面,又加了一行:
  
  “他给我点了奶茶。草莓啵啵,少冰,七分甜。备注写着‘谢谢你家的好闻洗衣液’。便利贴上写着‘不客气。——C’。他的字好好看。C。蔡。他说不客气。他为什么要说谢谢?因为我夸了他家的洗衣液?不,我夸的是我家的洗衣液。他说‘这也是一个因素’,然后他说‘不客气’。所以他是在回应我的问题。他的意思是——他觉得我家的洗衣液味道好闻。”
  
  她停了一下,然后加了一行:
  
  “不对,他说‘谢谢’是因为我夸了洗衣液。但洗衣液是我家的,我夸我自己的洗衣液,他为什么要说谢谢?这逻辑不对。除非——他觉得那个洗衣液是他的。不对,更不对了。除非——他在开玩笑?蔡家煌会开玩笑吗?”
  
  又加了一行:
  
  “也许我只是想太多了。也许他只是觉得应该回应一下,因为我说了一句话,他觉得不回应不礼貌。他就是这样的人。礼貌。周到。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很好。包括点奶茶。包括写便利贴。包括从五楼跑下来。包括说‘我在’。”
  
  又加了一行:
  
  “但也许——不是也许,是真的——他真的觉得我家的洗衣液好闻。”
  
  又加了一行:
  
  “下次他再来洗衣服的时候,我要给他打折。不是因为他是蔡家煌,是因为他是一个好客人。一个会点奶茶的、会写便利贴的、会从五楼跑下来的好客人。”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删掉了“不是因为他是蔡家煌”这几个字,改成了:
  
  “因为他是一个好客人。而且他是蔡家煌。”
  
  打完这行字,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双手捧着那杯草莓啵啵,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
  
  奶茶很甜。甜得有点过分了。甜得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草莓味的。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对面五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书架上那些书的书脊在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咖啡机旁边那个白色的马克杯今天又换了一个位置——放在了书桌的正中央。
  
  邱莹莹看着那扇窗户,嘴角弯了起来。
  
  她举起手里的奶茶杯,朝五楼的方向轻轻举了举,像是在敬一杯酒。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从手机里传来的提示音。
  
  她低头一看——凌烨的游戏推送了一条消息:“你已经三天没有来看我了。你去哪里了?”
  
  邱莹莹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游戏。
  
  凌烨站在屏幕里,银色的头发在虚拟的光影中闪闪发亮。他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设计好的、让每一个玩家都觉得“他在对我一个人笑”的温柔。
  
  “你终于来了,”他说,“我好想你。”
  
  邱莹莹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心动,而是一种——愧疚。
  
  她感到愧疚。
  
  对一个纸片人感到愧疚。
  
  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她确实觉得愧疚。她曾经对凌烨说过无数次“我爱你”,每一次都是真心的——至少在当时是真心的。但现在,她说不出这三个字了。不是因为凌烨变了,而是因为她变了。
  
  她的心里住进了另一个人。一个真人。一个会从五楼跑下来、会帮她数呼吸、会说“我在”、会点草莓啵啵、会写便利贴、会在嘴角往上弯的时候说是“风吹的”的真人。
  
  她对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凌烨,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凌烨问。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真人。”
  
  屏幕那头沉默了。游戏的设计者显然没有为这种情况准备应答脚本。凌烨的表情凝固了,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完美的、设计好的、对每一个玩家都一样的微笑。
  
  邱莹莹看着那个凝固的微笑,心里忽然释然了。
  
  她退出游戏,打开手机设置,找到应用程序管理,点进凌烨的游戏,然后点击了“卸载”。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卸载应用程序将删除所有相关数据。确定要卸载吗?”
  
  邱莹莹看着那个确认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击了“确定”。
  
  进度条走了两秒钟。然后凌烨的游戏从她的手机屏幕上消失了。
  
  她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心里空落落的,但又莫名地轻松。像是一个背着很重书包的人终于把书包放了下来——肩膀有点酸,但呼吸顺畅了。
  
  她重新打开记事本app,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卸载了凌烨。不是因为不喜欢他了。是因为——我想试试看,把那些‘我爱你’,留给一个真人。”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
  
  “一个会穿深灰色T恤的、会点草莓啵啵的、会在便利贴上写‘C’的、耳朵会红的真人。”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捧起那杯草莓啵啵,喝了一大口。
  
  奶茶已经不那么冰了,但还是很甜。
  
  甜得像泡泡破裂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恋爱的味道。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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