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宗室 (第1/2页)
文安之举箸相陪,席间看似随意,实则不时将话题引向宫廷礼仪、年节习俗、京师风物等细节,言语间暗藏机锋,继续试探。
陆安对此浑然不察,或者说察觉了也无力应对,只能含糊以对或坦言不知。
吃得差不多了,书童撤去残席,重新奉上清茶。
文安之喝茶清味后,不再纠缠于宫廷细节,转而与陆安纵论起天下大势。
文安之从甲申之变开始讲起,陆安作为历史系学生,前世学习时,曾攻读过顾诚老先生的南明史,当时便胸中郁结,见文安之这位南明重臣垂询,便将自己所思所想侃侃而谈,他说:
“督师,晚辈以为,大明之亡,非亡于清兵一时之强,实亡于内部溃烂,党争倾轧,人心涣散。甲申之际,若非内乱蜂起,流寇肆虐,朝廷财政崩溃,军政败坏,区区关外之患,何至于此?”
文安之谈到弘光政权败亡,陆安扼腕叹息遗憾:“史阁部(史可法)守扬州殉国,气节可昭日月,然弘光朝廷深陷东林复社与马、阮党争,朝堂之上攻讦不休,决策昏聩,坐视左良玉东下‘清君侧’之内耗,未能在清军南下之初凝聚全力,错失江淮防线巩固和收复山东之机,终致一年而亡,实在可叹。”
论及隆武帝殉国,陆安亦感惋惜:“隆武帝英明勤政,确有中兴之志,然始终无一支完全听命于己的军队,处处受制于郑氏家族,郑芝龙首鼠两端,终致仙霞关不守,隆武陛下蒙尘,空有抱负而难伸,此乃军阀割据、皇权旁落之痛。”
最后,文安之谈到如今永历朝的困境。
说到到当前永历朝,陆安更是叹息连连:“如今朝廷,之前其实翻盘机会良多,光是江西金声桓、王得仁,广东李成栋,山西姜瓖,几乎同时举旗反正,声势浩大,三省之地顷刻间同时复归大明,若当时朝廷能果决出兵策应,南北呼应,至少能恢复江南半壁江山!
奈何……朝廷内部纷争不断,粮饷不继,指挥紊乱,坐视这千载良机溜走,让清军得以各个击破,实在令人痛心疾首!”
陆安越说越激动,将南明史上几大痼疾一一剖析:“又如堵胤锡堵公,孤身入闯营,说动李过、高一功等数十万善战顺军来归,这本是抗清力量之大融合。
奈何何腾蛟、瞿式耜等公虽气节千秋,然彼时却依旧顽固偏执,仍持门户之见,视忠贞营为‘流寇’,多方掣肘,断其粮饷,致使合力剿清的大好局面功败垂成,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再如延平郡王(朱成功)雄踞金厦,兵精粮足。然李成栋反正后,同为明臣,郑家却仅因争夺潮州粮饷之地,与李部冲突,甚至兵戎相见……如此内耗,怎不让清军拍手称快?”
陆安言辞恳切,引据的皆是南明以来真实发生的重大事件与关键决策失误,分析虽带有后世总结的视角,但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他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未曾留意到,对面文安之的眼神,已从最初的审视、疑惑,逐渐变得惊异、明亮,最后甚至闪过一丝激动与了然。
入夜,万籁俱寂。
巴东县城笼罩在深秋的夜色中。
两人对谈数个时辰,陆安已被书童引至县衙内一间干净空房安歇。
此刻的书房内,只余文安之一人,独对孤灯。
书童轻轻返回书房,见文安之正低头凝视着书案上那纸。
纸上是一行墨迹未干透的字,力透纸背,却……字形结构松散,笔划略显稚拙生硬,与文人士子常见的流畅书法相去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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