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回忆 (第1/2页)
杨戬抱着杨念心从兜率宫出来,一路穿过三十二重天、九重天,往南天门的方向飞去。
怀里的小人儿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匀,小脸贴着他的胸口,暖烘烘的。
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杨戬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她往下滑的身子往上托了托。
飞到南天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云海在他脚下翻涌,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像灌江口涨水时的河面,又像西海深处那些永远不停歇的暗流。
他站在南天门的石柱旁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层层叠叠的天庭,宫殿楼阁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像一只只展翅的鸟,静静地停在半空中。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楼阁,穿过那些回廊和宫门,落在更深处——那个方向是瑶池。
他看了几息的时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很快,快得像河面上掠过的一只蜻蜓。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往南天门外飞,而是抱着杨念心,沿着那条长长的回廊,一步一步地朝瑶池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踩在玉石铺成的地面上,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雨滴落在荷叶上。
瑶池殿外,他站住了。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像一根金色的丝线,从门里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尖。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檐角的声音,能听见一个人极轻极缓的呼吸。
宫女们不知被屏退到哪里去了,偌大的殿里似乎只有一个人。
杨戬没有推门,没有出声,就那样站在门外,像一座山。
他的手稳稳地托着杨念心,她的呼吸还是那样轻,那样匀,一点都没有要醒的意思。
他站在那里,听着殿内那若有若无的声响,听着那个人偶尔端起酒杯又放下的声音,听着那个人站起来又坐下的声音。
他没有进去。
殿内。
玉帝一个人坐在玉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几案,案上放着一壶酒,一个酒杯。
酒壶是白玉雕的,壶身上刻着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酒杯是碧玉的,薄得透光,里面的酒液微微晃动着,映着头顶藻井上的彩绘。
他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平时那种威严的、深不可测的东西,而是一种很柔软的、像是被什么触动了的东西。
他的眉头微微松着,嘴角微微弯着,可那弯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回忆又像是遗憾的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翻涌的云海。白色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看不到边际。
远处的天边有一抹淡淡的霞光,像是夕阳的余晖,又像是黎明的第一缕光。他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那片云海,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不是那种突然消失的淡,是像水墨画里的人物被水洇开了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模糊,一点一点地透明,一点一点地融进那一片云海之中。
最后,只剩下一个极淡极淡的轮廓,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然后那个轮廓也散了。
……
回忆。
凡间。一个小山村。
山不大,可连绵起伏,一座挨着一座,像一道黛青色的屏风,将村子围在中间。
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松树、柏树、橡树,高高低低的,挤在一起,把山遮得严严实实。
一条小溪从村边流过,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溪水叮叮咚咚的,唱着歌,往山外流去。
一个中年人出现在村外的山坡上。
他穿着一身白色长袍,质地极好,可款式很朴素,没有花纹,没有镶边,只有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腰带。
他的面容儒雅,眉目清朗,鬓角有几缕白发,不显老,反而添了几分说不出的风骨。
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不是困倦,是那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坐了太久、看了太多、想了很多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他站在那里,看着山坡下的小村庄,看了很久。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屋依山而建,高低错落。屋顶上飘着炊烟,淡淡的,青白色的,被风一吹就散了。有人在院子里劈柴,咚、咚、咚,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有鸡在叫,有狗在吠,有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山泉水。
他的目光从那一片屋顶上扫过去,落在村口的一片空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三个孩子。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大的那个十来岁的样子,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蓝色短褂。
他的脸圆圆的,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是从哪里摔的。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蹲在地上,歪着头,在泥地上画着什么。
小的那个八九岁,比大的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露出两只细瘦的手腕。他的脸比大的清瘦,眉眼比大的精致,可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山村里长大的孩子。他蹲在大的旁边,没有看地上画的东西,而是在东张西望,像一只警惕的小兽,随时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最小的那个是女孩,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碎花小裙子,衣裳很新,粉底白花,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荷叶边。
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边一个,用红头绳系着,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她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老虎的耳朵被她揪掉了一只,露出里面白花花的棉絮。
他们在村口的空地上生了一堆火。
火堆不大,几根树枝架成一个三角架,中间吊着一只鸡。
鸡是刚拔了毛的,光溜溜的,还带着血丝,被一根树枝从嘴里穿到屁股,架在火上慢慢地转着。
两个男孩的脸上糊着黑乎乎的木灰。大的那个鼻尖上有一块,额头上有一块,下巴上也有一块,像是被人用手指蘸了灰故意画上去的。小的那个更惨,整张脸花得像一只小狸猫,只有眼睛是干净的,黑白分明,亮晶晶的。
女孩蹲在旁边,咬着右手食指的指甲,左手抱着布老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鸡。她的嘴角亮晶晶的,是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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