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北庭噩耗传欧陆 三军怆然罢西征 (第2/2页)
“哐——”
一声清脆裂响骤然响起。拔都手中紧握的白玉行军镇尺,陡然从指尖滑落,重重砸在青石殿地之上,当场碎裂两半,碎片飞溅四散。整座王城正殿瞬间死寂无声,寒风穿堂而过,烛火剧烈摇曳,空气彻底凝固,落针可闻。
拔都浑身猛然一震,身形微微晃动,双目骤然收紧,脸上原本沉稳刚毅之色瞬间褪去,先是铁青紧绷,随即血色尽消,惨白如纸。他僵立原地,一动不动,脑海之中轰然翻涌,昔日窝阔台大可汗当面嘱托西征的话语、下达出征圣旨的场景、遥祝大军凯旋的期许、万里相隔的君臣情义,一幕幕清晰闪过心头,心绪翻江倒海,难以平复。
他万万不曾料到,万里相隔,路途遥远,音讯迟缓,一十六日苦苦等候,等来的不是西进准许圣旨,不是大可汗安康佳音,竟是天塌地陷一般的驾崩凶讯!西征根基断裂,帝国天倾地摇,心中霸业宏图,瞬间蒙上无边阴影。
良久良久,拔都缓缓闭上双目,胸腔剧烈起伏,心中震惊、悲凉、惋惜、错愕、无奈、不甘,万般情绪死死交织缠绕,压得他心口发闷。他深吸一口穿堂寒风气,强行压下心中波澜,稳住大汗心神,猛地睁开双眼,眼底只剩深沉冷冽与万般无奈,沉声果断下令:
“即刻全城鸣钟举哀,家家户户禁绝歌舞宴乐,全城闭市罢市,三军即刻改换素色孝布,全军缟素挂孝!八百里快马加急传令四方防区,星夜急召贵由、蒙哥、拜答儿、不里四路宗王,连同各路万户大将、老将军速不台,即刻放下手中一切防务,火速赶回佩斯王城金顶大帐,齐聚议事,共商国本大事,不得片刻延误!”
王令一出,全城即刻大变。沉闷悲怆的丧钟接连敲响,一声接一声回荡天地,悲凉之气笼罩四野;城中所有酒楼商铺即刻闭户停市,百姓自发敛容垂首,街巷之间再无半点喧哗;城外连绵军营之内,五彩战旗尽数降下,黑白孝旗缓缓升起,万千铁甲将士卸下彩色征袍,衣袖缠裹素白孝布,全军举哀,悲气沉沉,压得天地肃穆。
一道道快马军令风驰电掣,奔向四方千里防区,昼夜不停,催人返程。前后不过两日两夜,四路在外镇守的宗王尽数接到加急军令,人人心头大惊,不敢有半分迟疑。各自挑选心腹副将留守驻地,稳住兵马防务,亲自带领贴身精锐亲卫,星夜兼程,快马赶路,不眠不休,火速折返佩斯王城。
两日之后,天色刚亮,晨光微寒,性子最急躁、归心最迫切的贵由,第一个风尘仆仆赶回王城。他一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衣衫沾满尘土,面容憔悴疲惫,双目却赤红如血。一听闻父王窝阔台骤然驾崩,他如遭五雷轰顶,悲愤交加之余,更是心急如焚,满心都是漠北汗位归属。他身为嫡长子,父汗猝然离世,北庭无主,汗位悬空,朝中权臣宗室必定暗中夺权,一旦迟归一步,毕生权势基业尽数落空。刚入王城城门,便一刻不停,直奔金顶大帐,怒气冲冲,神色急切,高声直言:
“拔都大汗!我父汗骤然驾崩北庭,漠北王庭群龙无首,国本动摇,内乱必起!我乃大可汗嫡长子,身份尊贵,理当即刻统领本部精锐军马,火速东归漠北,赶回和林王庭稳住朝局,承接大汗大统!西征大业从此全部搁置,所有西进兵马即刻原地待命,整顿行囊,择日全军班师回归草原故土,家国为重,霸业为轻,绝不可迟疑!”
紧随其后,察合台一脉拜答儿、不里二王并肩入城,同步赶到大帐之中。二人听闻同盟大汗驾崩噩耗,神色肃穆凝重,满心悲戚,面色沉郁。察合台一系与窝阔台世代交好,唇齿相依,大可汗离世,北疆安稳、部族命运、家族前程尽数牵动,二人不多言语,默默站立帐侧,神色凝重,静待诸王共议大局,不抢先,不插话,沉稳观势。
最后从容步入大帐的,正是蒙哥。他依旧步履沉稳,神色平淡如常,不见半分大悲大哀,不慌不忙,一身戎装整洁,静静步入帐中。听闻帐中众人复述始末,知晓窝阔台已然驾崩,他只是微微蹙眉,淡淡颔首,沉默不语,心底却早已看得通透分明:大可汗一死,黄金家族原本平衡彻底崩塌,诸王必争汗位,漠北必起内乱,万里西征的绝佳大势,注定彻底终结,再无挽回余地。
不多时,老将速不台从维也纳前线大营星夜赶回,白发苍苍的面容之上,布满岁月沧桑与沉痛悲凉。他一生追随三代蒙古雄主,见惯王朝起落、朝堂风波,深知大国无君、万里悬军的致命隐患有多凶险。踏入大帐,望着争执在即的诸王,忍不住长叹一声,满目悲凉,静待商议定策。
片刻之间,帐中核心宗王、百战大将、万户统领尽数到齐。往日里欢声笑语、热议征伐霸业的金顶大帐,此刻气氛压抑沉重,满心悲凉,暗流汹涌,人人面色凝重,心事重重。
拔都端坐王座之上,面色沉冷如霜,目光缓缓扫过帐下所有宗亲大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裹挟无尽悲凉与万般无奈:
“诸位宗亲,诸位并肩百战大将。一十六日千里加急斥候折返,北庭凶讯确凿无疑,窝阔台大可汗已然龙驭宾天,归葬北漠。我等百万铁骑,奉大可汗亲笔御旨,万里远赴异乡西征,跨雪山、越荒原、渡大河、破坚城、灭邦国、俘君王,血战数年,埋骨无数将士,方才平定东欧,收服中欧,兵临西欧门户,只差半月时日,便可挥师西进,踏平法兰西,直取罗马,创下万古未有之伟业。奈何天意难测,北庭剧变,主上陨落,万里霸业,一朝受阻,万般心血,付诸东流。”
话音陡然加重,语气沉如寒铁:
“大国不可一日无君,草原不可一日无主。漠北和林王庭此刻群龙无首,宗室各怀心思,权臣暗中结党,部族观望摇摆,只需十日时日,必定内乱爆发,骨肉相残,根基大乱。我等皆是黄金家族子孙,根在漠北,家在草原,宗族老小皆在本土。纵使手握欧陆万里锦绣疆土,坐拥百万铁甲雄兵,也万万不能坐视本土倾覆、宗族受难!”
话音刚落,贵由再度跨步上前,神色急躁,高声抢话,语气强硬不容商议:
“事不宜迟,刻不容缓!即刻下严令,永久罢黜一切西进计划,尽数解散西进攻坚筹备兵马,封存所有攻城军械、粮草辎重!各路大军停止一切向外扩张行动,原地收拢营寨,整装待命!我等宗王即刻各领本部精锐,分批东归漠北,赶回王庭争夺汗位,稳住朝局安危!这远在万里之外的欧陆疆土,暂且暂且搁置不顾,先顾家国,再谈霸业,绝不可本末倒置!”
一旁悍勇好战的不里,满心不甘数年血战付诸流水,咬牙拱手上前,恳切劝谏,语气满是不舍:
“贵由亲王万万不可心急!我等将士远离故土,浴血苦战数年,尸山血海拼杀至今,方才打到西欧国门之外,法兰西唾手可得,罗马近在眼前。此刻骤然罢兵东归,放弃唾手可得的万里江山,愧对埋骨异乡的万千忠魂,辜负数年出生入死的血战之功!依末将之见,只抽调少部分宗王轻骑东归探查局势即可,留下大半精锐兵马镇守欧陆,西征大业万万不可半途而废,功亏一篑!”
“糊涂至极!”贵由当即厉声厉声驳斥,面色恼怒,语气急切,“北庭大厦将倾,本土危在旦夕,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一旦漠北内乱,草原分裂,我等百万孤军远悬万里异域,前有西欧列国虎视眈眈,后无本土援兵粮草接应,四面皆敌,孤立无援,不出半年,必定被列国联手反扑合围,全军覆没,死无葬身之地!舍弃一时战功霸业,保全黄金家族宗族根基,保全百万将士性命,才是万全活命大道!”
大帐之内瞬间分为两派,争执不休,暗流交锋。一派是以不里、合丹为首的前线百战猛将,满心不甘霸业落空,执意想要继续西进,不肯半途而废;一派是以贵由为首的王族宗王,心系漠北王权,急于东归争位,执意立刻罢兵返程。两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大帐气氛愈发紧张。
就在争执不下、僵持难解之时,蒙哥缓缓迈步而出,神色平静淡然,不偏不倚,开口缓缓说道,句句冷静公道,切中要害:
“西征可暂缓一时,国本不可动摇分毫。大可汗骤然驾崩,诸王必定纷争汗位,漠北内乱已成定局,无人可挡。我等百万铁骑滞留万里西陆,久不回归,必被本土宗室猜忌,里外受制,后患无穷。依我之见,折中定策最为稳妥:第一,永久停止大举西进战事,彻底放弃即刻踏平法兰西、罗马的谋划,不逆势而为;第二,牢牢守住眼下已经打下来的东欧、中欧全境疆土,诸王依旧分兵镇守,稳固现有基业,不丢一寸血战得来的土地;第三,由各位宗王分批择日,带领少量精锐亲卫东返漠北,参与王族朝会,共定新任大汗,稳住帝国大局,兼顾霸业与家国,两全其美。”
一番话冷静周全,利弊分明,瞬间压住帐中争执,无人再敢反驳。
老将速不台连连点头,沉声附和:“蒙哥亲王所言,乃是眼下唯一稳妥大道。大势已然剧变,西征天意难成,强行逆势而动,必招大祸。从此罢西伐、守疆土、候新君、定人心,安稳静观漠北变局,方为长久万全之策。”
拔都沉默良久,心中死死望着西方云雾深处,满心西征不甘,万般壮志难酬。数年铁血征伐,无数将士埋骨荒野冰河,一路披荆斩棘横扫万邦,眼看千古功业近在咫尺,却被漠北一场剧变硬生生斩断前路,无可奈何。
他缓缓闭上双眼,压下心中所有战意与不甘,再睁眼之时,眼底锋芒尽数收敛,只剩冰冷理智与万般无奈,重重颔首,一锤定音,落下最终金帐军令:
“传令三军,传遍四方营寨。自此令下达之日起,永久罢黜西征,彻底停止一切西进谋划调度。所有攻坚攻城器械全数入库封存,西进先锋兵马即刻退回原有防区,不再前进一步。现有东欧、中欧全部征服疆土,依旧由四大宗王分兵镇守,牢牢把控管控,世代割据驻守,化为黄金家族域外永久基业。贵由亲王即刻整顿本部嫡系军马,三日之内率先启程东归漠北,赶赴和林王庭,主持王族大局,稳定朝局走向。其余宗王各司其职,坚守驻防地界,安抚属地民心兵马,静观漠北新君册立大局。本汗坐镇佩斯王城金帐,统领西陆全境百万蒙古铁骑,独镇一方,自成格局,日后自立汗国,永镇西陆。”
一道军令,彻底斩断西征最后一丝希望。轰轰烈烈、威震欧亚的长子西征,在距离全胜咫尺之遥的地方,硬生生戛然而止,再无后续。
大帐之内诸将默然无言,满心悲凉,无可奈何。万千将士数年浴血拼杀换来的赫赫兵锋,就此收刃藏甲;唾手可得的万里西陆江山,就此止步遥望,终身无缘踏平。
漠北一阵寒风,吹碎天骄西征霸业;一代大汗陨落,改写欧亚千年历史格局。
寒风再啸,黑云压城,多瑙河畔连绵蒙古大营,悲气沉沉,人心离散。一边是漠北汗位争夺的骨肉相残即将上演,血雨腥风暗流涌动;一边是西陆诸王割据分立,四大汗国格局渐渐萌芽成型,蒙古帝国自此走向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