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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面人匠人

第二十三章 面人匠人 (第2/2页)

“老张,捏好了吗?”他问。
  
  “捏好了。”张明远把那个扎辫子的小女孩从工作台上拿起来,递给老马。
  
  老马接过面人,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鼻翼翕动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点头,再点头。
  
  “谢谢,老张。谢谢。”他的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谢,一个面人的事。”张明远摆了摆手。“快回去吧,小孙女等着呢。”
  
  老马把面人小心地装进一个纸盒里,用布包好,捧在怀里,像捧着一个婴儿。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急着回去。小满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那个在巷口修车的老马,而是一个急着给孙女送生日礼物的爷爷。他的脚步轻快,背挺得直直的,脸上的黑灰也不觉得脏了。
  
  “张爷爷,老马会给小孙女买气球吗?”小满问。
  
  张明远笑了。“会的。老马这个人,答应的事一定做到。他说买,就买。明天你去巷口,就能看见那个小姑娘拿着气球,举着面人,在巷子里跑。”
  
  小满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小女孩,左手举着一个粉红色的气球,右手捧着一个扎辫子的面人,在青石板上跑。气球在风里飘,面人在手里晃,她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像一串银铃。那个画面很美,美得不像真的。但它是真的,因为明天就会发生。
  
  天黑了。张明远把工作台上的面团用湿布盖好,把工具收进抽屉里,把架子上那些面人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歪的、倒的、需要调整的。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很仔细,每一个面人都要看一眼,像是在跟它们道晚安。
  
  “张爷爷,您一个人住吗?”小满问。
  
  “一个人。老伴走了好几年了,孩子在城里,不常回来。但我有这些面人,它们陪我。你看它们,每一个都在看我,每一个都在跟我说话。我不孤单。”
  
  小满看着架子上那些面人。孙悟空的猴毛根根分明,猪八戒的耳朵微微耷拉着,武松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老虎的胡须翘着,嫦娥的衣带飘着,织女的眼泪挂在脸上。它们确实在看他,确实在跟他说话。用它们的眼睛,用它们的表情,用它们被捏出来的姿态。它们是他的孩子,是他用四十多年的时间一个一个生出来的。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性格,每一个都是他的心头肉。
  
  她告别了张明远,走出铺子。巷子里的灯已经亮了,那盏旧路灯也亮了,远远的,像一颗星星。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那张面人——张明远送她的,是一个小满,不是节气的小满,而是一个小姑娘,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写字。面人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但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楚——辫子上的头绳是红色的,衬衫的领口有一个小扣子,钢笔的笔尖是金色的。
  
  她看着那个小满,觉得那就是她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小时候的自己。小时候她也扎两条辫子,也穿白衬衫,也喜欢写字。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是焦虑,什么是迷茫,什么是漂泊。她只知道写字,写很多字,写满一个本子,再写下一个。后来她长大了,不写字了,打字了。字不再是她的朋友,变成了工具。现在她又开始写字了,用钢笔写,写在笔记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她写的不是工作文档,不是邮件,不是报告。她写的是雾巷,是这里的人,是这里的事,是她自己的心。
  
  她把面人小心地放进口袋里,走回客栈。
  
  杨婶正在厨房里炒菜,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是青椒炒肉的味道,辣辣的,香香的。小满洗了手,帮着把菜端上桌。今天吃的是青椒炒肉、清炒豆芽、一碗白菜豆腐汤。很简单,但很暖。
  
  “今天去哪儿了?一下午没见你。”杨婶问。
  
  “去了老张的铺子。面人张。”
  
  “老张啊,他可是个好人。他捏了一辈子面人,巷子里的孩子都是吃他的面人长大的。不是吃,是看。他的面人不卖,只送。谁家孩子过生日,他捏一个;谁家孩子考了好成绩,他捏一个;谁家孩子生病了,他捏一个。他捏的面人,比药还管用。孩子看了,病就好了。”
  
  小满想起自己口袋里的那个小满,觉得杨婶说得对。那个面人没有药,但它有魔法。它是张明远用手指从面团里变出来的,带着他的体温,带着他的心意,带着他对一个陌生姑娘的祝福。你把它放在手心里,看着它,你就觉得被看见了,被记住了,被在乎了。
  
  吃完饭,她帮杨婶洗了碗,然后上楼。她坐在桌子前面,打开笔记本,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墨水不多了,她拧开笔杆,从墨水瓶里吸了一些墨水。蓝黑色的墨水在透明的笔杆里流动,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她把口袋里的面人拿出来,放在桌子上。那个小满站在台灯下面,影子投在纸页上,小小的,黑黑的,像一个在跳舞的精灵。她看着那个面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写道:
  
  “今天认识了张明远,一个捏了一辈子面人的老人。他的铺子在老刘裁缝铺隔壁,门板上用粉笔写着‘面人张’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他捏的面人很多,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和尚、武松、鲁智深、嫦娥、牛郎、织女、十二生肖、花鸟鱼虫。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栩栩如生。他说,最难的是表情。表情捏对了,这个人就活了;表情捏不对,这个人就是死的。
  
  他给我看了他师父的面人。他师父走了二十多年了,但他还记得师父的样子。他用面团把师父从记忆里请出来,揉进去,捏出来。师父的脸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但每一根皱纹都清晰可见,每一根头发都根根分明。他把师父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个小小的、不会醒来的梦。
  
  他说,他师父从来不夸人。你做得好,他不说;你做得不好,他骂你。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做得够不够好,所以你只能一直做,一直做,做到做不动为止。
  
  我想,这就是手艺人的师徒关系。不是夸出来的,是骂出来的。不是教出来的,是看出来的。你跟着师父,看他做,听他骂,自己琢磨,自己练。三年,五年,十年。你出师了,可以自己做了。但你永远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因为你师父从来没说你好过。你只能一直做,做到比师父好,做到师父在另一个世界点头。
  
  老马的小孙女今天过生日,老张给她捏了一个小姑娘,扎辫子的,穿花裙子的,手里拿气球的。老马把面人捧在手心里,眼眶红了。他说谢谢,声音哑了。老张说,谢什么谢,一个面人的事。
  
  一个面人的事。但不是一个面人的事。是一个孩子五岁的生日,是一个爷爷对孙女的疼爱,是一个手艺人用四十年的时间攒下来的本事。这些加在一起,就不只是一个面人的事了。
  
  老张送了我一个面人。是一个小姑娘,扎两条辫子,穿白衬衫,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写字。他说,这是你。我捧着那个面人,觉得那就是我。不是现在的我,是小时候的我。小时候我也扎两条辫子,也穿白衬衫,也喜欢写字。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焦虑,什么是迷茫,什么是漂泊。我只知道写字,写很多字,写满一个本子,再写下一个。
  
  现在我又开始写字了。用钢笔写,写在笔记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我写的不是工作文档,不是邮件,不是报告。我写的是雾巷,是这里的人,是这里的事,是我自己的心。
  
  老张说,面人是活的。你捏它的时候,你的手指在给它生命。你的体温,你的心跳,你的呼吸,都传给它。它不只是面捏的,它是你的一部分。
  
  我想,笔记本上的字也是一样。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手指、我的笔、我的心一起写出来的。它们不只是墨水和纸,它们是我的一部分。我把它们写下来,它们就留下来了。不会丢,不会忘,不会消失。
  
  那个面人小满站在我的桌子上,站在台灯下面。她看着我写字,看着我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她不会说话,但她在陪我。就像老张说的,面人是活的。她是活的,因为她是我的一部分。”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放在上面。她把那个面人小满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让它站在那里,守着那些字。它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但它很稳,不会倒。
  
  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窗外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根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根线,觉得它像一个面人的轮廓,细细的,长长的,在黑暗中慢慢成形。它会是孙悟空,还是猪八戒,还是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她会再去看张明远捏面人,再看那些面团在他手里变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会笑会哭会说话的小人。
  
  她闭上眼睛,想着那个面人小满。它站在笔记本上,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它还在。她知道它在。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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