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绝境求生 (第2/2页)
“那日在土地庙,你对我说的话,有几分真?”
赵然燕看着他的眼睛,许久,轻声道:“我说我等你回来,是真的。我说等这一切结束,我有话对你说,也是真的。只是……那些话,或许永远没机会说了。”
杨毅然心中五味杂陈。他想恨她,恨她利用自己,恨她将自己置于死地。可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听着她语气中的绝望,那恨意竟消散大半,只剩深深的悲哀。
“若我救你出去,你可愿指证二皇子?”他忽然问。
赵然燕怔住:“你……还要救我?”
“你罪不至死。”杨毅然转身,“但你要将功折罪,将二皇子的计划全盘托出。我会向陛下求情,保你一命。”
“那你呢?”赵然燕急道,“你就不怕我再次骗你?”
杨毅然在门口停步,没有回头:“怕。但我更怕这江山落入奸人之手,怕百姓再受战乱之苦。赵然燕,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是继续做权力的棋子,还是做一个真正的人,你自己选。”
他推门离去。舱内,赵然燕望着紧闭的门,泪水终于滑落。
快船扬帆,劈波斩浪,直赴黑石岛。
杨毅然站在船头,海风凛冽,吹动他染血的衣袍。怀中那封血书沉甸甸的,那是他写给李墨的密信,上面写明了二皇子的阴谋,以及太子的罪证。但愿能及时送到。
“大人,前面就是黑石岛了。”水手指着远处海面上突兀的黑色礁石。
杨毅然极目望去。黑石岛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寂静得可怕。昨夜的灯火、营帐,全都消失不见,仿佛那只是一场幻觉。
“靠岸,小心戒备。”
快船在暗湾处下锚。杨毅然带着十名水手下船,留下十人在船上接应。礁石滩上,昨夜打斗的痕迹犹在——散落的箭矢,凌乱的脚印,还有几摊已干涸的血迹。
“大人,这边有发现!”一个水手喊道。
杨毅然赶过去,见礁石缝隙中卡着一块布料,是军中常用的粗麻,上面沾着血迹。他拾起布料,仔细辨认,瞳孔骤缩。
这不是普通士兵的衣料。这是……皇家侍卫特有的云锦镶边,只有皇子近卫才有资格穿戴。
二皇子的人,昨夜真的在这里。那黑石岛上的营寨,恐怕不是诱饵,而是真的据点。可太子为何会在?是二皇子擒住了太子,还是……
“大人,岛上好像有人!”瞭望的水手低呼。
杨毅然抬头望去,只见岛中央最高处,一棵枯树梢上,系着一块白布,在海风中猎猎飘扬。
是信号,还是陷阱?
“你们在此等候,我上去看看。”杨毅然按刀,向岛上走去。
“大人,太危险了!我们一起去!”
“这是命令。”杨毅然头也不回,“若一炷香后我不回来,你们即刻返航,将这里的一切禀报周将军。”
“大人!”
杨毅然已踏入密林。林中寂静得诡异,连鸟鸣虫声都无。地上有新鲜的马蹄印,还有车辙的痕迹——这荒岛上,怎会有车马?
他循着痕迹深入,越走心中越沉。这岛不大,但地形复杂,若有人设伏,他绝无生还之机。可事到如今,已无退路。
穿过一片乱石,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坪,方圆数十丈,中央果然扎着几顶营帐,但已空无一人。营火余烬尚温,显然人刚走不久。
杨毅然小心翼翼靠近主帐。帐帘掀着,里面空荡荡,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案,案上摊着一张海图,旁边放着笔墨,还有……半块玉佩。
他拾起玉佩,心头剧震。这是赵然燕那枚凤凰玉佩的另一半。当年先皇后将玉佩一分为二,一半给了赵然燕,另一半……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杨毅然猛地转身,刀已出鞘。
来人站在帐外,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挺拔,气度雍容。
“杨大人,别来无恙。”
这声音……
那人走进帐中,阳光照亮他的脸。剑眉星目,面容与太子有七分相似,但更显刚毅,正是二皇子赵明德。
只是此刻的赵明德,一身布衣,风尘仆仆,左臂缠着绷带,渗出血迹,显然受了伤。
“殿下?”杨毅然惊疑不定,“您真的在此?那昨夜……”
“昨夜你看见的,不是我。”赵明德苦笑,“是我的替身。太子不知从何处寻了个与我容貌相似之人,扮作我的模样,在黑石岛设下这个局,专为引你入彀。我得知消息,连夜赶来,却还是晚了一步。”
“那太子……”
“太子不在此处。”赵明德走到案前,手指划过海图,“他在百里外的龟蛇岛,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据点。黑石岛这个营寨,只是个幌子。他故意让我那替身在此露面,做出我与他合作的假象,好让你相信我已叛变,逼你交出调兵信。可惜,他算错了一步。”
“哪一步?”
“他没想到,你会将信扔进河里,更没想到,你会遇到周崇。”赵明德转身,目光如炬,“杨大人,调兵信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杨毅然点头:“记得。是殿下要调动镇北军南下,入京‘清君侧’的手令。”
“不错。”赵明德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他,“这是今早刚到的。你看看。”
杨毅然展开信,是边关急报。三日前,北戎突然犯边,连破两关,镇北军已开拔迎敌,根本无力南下。
“太子与北戎勾结,故意在此时犯边,就是为了拖住镇北军。”赵明德沉声道,“他算准了我会调镇北军,所以先下手为强。如今镇北军被牵制在北境,我无兵可调,而他在京中已控制禁军,沿海又有海寇为援,大势已去。”
“那殿下为何还在此处?不该速回京城,稳住朝局吗?”
“回不去。”赵明德摇头,“所有通路都被太子封锁。王猛表面投靠太子,实则是我的人,但他昨日传讯,说太子已起疑,将他软禁。我现在是孤军在此,进退两难。”
杨毅然沉默片刻,忽然道:“殿下,臣有一事不明。”
“你说。”
“长公主假死,究竟是陛下的安排,还是殿下的计划?”
赵明德神色一黯:“是父皇的安排,但我知情。然儿在宫中处境危险,父皇不忍,才出此下策。我本答应父皇,等事成之后,给然儿自由。可如今……她恐怕已落入太子之手。”
“不,她在我手上。”杨毅然道,“今早被周崇将军截获,现关押在水师战船上。”
赵明德眼睛一亮:“当真?她可好?”
“还好。”杨毅然顿了顿,“只是,她似乎对殿下……颇有怨言。”
赵明德苦笑:“她恨我是应该的。我利用她,就像父皇利用她一样。我们赵家的人,大概都是这般冷血。”
帐内沉默。海风穿过,吹得帐帘啪啪作响。
“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杨毅然问。
“等。”赵明德走到帐外,望着茫茫大海,“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赵明德不答,反问道:“杨大人,你可知这黑石岛,为何叫黑石岛?”
“不知。”
“因为岛下有一种黑色礁石,坚硬如铁,可淬炼出最好的兵刃。”赵然燕的声音忽然从林中传来。
杨毅然猛地转身,见赵然燕在两名水师士兵的押解下,缓步走来。她已除去镣铐,换了一身干净布衣,脸上还有泪痕,但神色平静。
“皇兄。”她走到赵明德面前,敛衽一礼。
赵然燕看着兄长,眼中情绪复杂:“我都说了。太子的计划,你的计划,还有……我的计划。”
赵明德长叹一声,伸手想摸她的头,却在半空停住:“然儿,皇兄对不住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赵然燕别过脸,声音微哑,“皇兄,收手吧。你现在回头,向父皇请罪,或许……”
“回不了头了。”赵明德摇头,“太子不会放过我,父皇……也不会原谅我。从我决定假意中伏、暗中布局开始,就回不了头了。”
他转身看向杨毅然:“杨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殿下请讲。”
“带然儿走。”赵明德一字一句,“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安过一生。这是我欠她的。”
“皇兄!”赵然燕急道,“那你呢?”
“我自有去处。”赵明德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释然,“这江山,这皇位,争来争去,到头来都是一场空。我不想争了。但我也不能让太子得逞。他若登基,必是暴君,百姓将陷水深火热。”
“所以殿下要……”
“我要去龟蛇岛。”赵明德望向东方,“太子在那里。我要与他做个了断。”
“你一个人?那是送死!”
“不是一个人。”赵明德拍了拍手。林中忽然走出数十人,皆作渔民打扮,但身形矫健,目露精光。为首一人,赫然是王猛。
“王统领?”杨毅然一惊。
“杨大人。”王猛抱拳,“末将奉殿下之命,假意投靠太子,实则暗中集结旧部。现已有三百死士,潜伏龟蛇岛附近,只等殿下号令。”
“可太子有海寇为援,至少千人……”
“兵不在多,在精。”赵明德淡淡道,“况且,我并非要与他硬拼。我只要一样东西——”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玉玺。”
杨毅然与赵然燕同时色变。
“父皇病重前,将传国玉玺交给我保管,命我必要时可持玺勤王。”赵明德从怀中取出一物,用黄绫包裹,方方正正,“但这是假的。真玉玺,被我藏在龟蛇岛一处密洞中。太子以为擒住我,就能逼问出玉玺下落,却不知我从未打算告诉他。”
“你要用玉玺逼太子就范?”
“是交易。”赵明德道,“我用玉玺,换他放过沿海百姓,换他立誓永不与外寇勾结,换他……放过你们。”
“他岂会答应?”
“他必须答应。”赵明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因为玉玺所在之处,我已埋下火药。若他强攻,或出尔反尔,我便点燃火药,玉玺与龟蛇岛,同归于尽。没有玉玺,他这皇帝,名不正言不顺,天下诸侯,必群起攻之。”
杨毅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赵明德根本没打算活着回来。
“皇兄,不要去……”赵然燕泪流满面。
赵明德替她擦去眼泪,柔声道:“然儿,皇兄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今日,就让皇兄为你,为这天下,做最后一件事。”
他转身,对杨毅然深深一揖:“杨大人,然儿,就拜托你了。”
说罢,不等杨毅然回答,他已大步走出营帐。王猛等人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密林中。
“皇兄!”赵然燕想追,被杨毅然拉住。
“让他去吧。”杨毅然低声道,“这是他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杨毅然看着赵明德离去的方向,轻声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选了他的路,我们也该走我们的路了。”
他拉起赵然燕:“走吧,我送你离开。”
“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杨毅然顿了顿,“但不是江南绣庄。是皇宫。”
赵然燕怔住。
“你要回去,将这一切告诉陛下。”杨毅然注视着她,“你是唯一能证明太子与二皇子谁是谁非的人。你的证词,或许能救这江山,救这百姓。”
“可父皇他……还会信我吗?”
“他会信的。”杨毅然握紧她的手,“因为你是他的女儿。也因为,这是你赎罪的唯一机会。”
赵然燕看着他的眼睛,许久,重重点头。
二人走出营帐,向岸边走去。海天相接处,朝阳正喷薄而出,金光万道,照亮了茫茫大海,也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
只是这路,注定充满荆棘。
而龟蛇岛上,一场决定大周命运的对决,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