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暗流汹涌 (第2/2页)
王猛眼睛一眯:“哦?”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来听听。”
“放我这些弟兄走。他们只是奉命行事,与此事无关。”
“大人!”众侍卫急道。
王猛打量杨毅然片刻,忽然笑了:“杨大人倒是重情义。好,我答应你。把信交出来,我放他们走。”
杨毅然从怀中取出密信,却不递出:“让你的人让开水道,放他们先走。见到他们安全离开,我自会将信奉上。”
“大人不可!”
“走!”杨毅然厉喝,“这是军令!”
侍卫们双目赤红,不肯动。杨毅然回头,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活下去,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该告诉的人。”
一名年长侍卫虎目含泪,重重点头,低喝:“走!”
小船缓缓调头,从让开的水道中驶出。王猛果然守信,未加阻拦。直到那小船消失在雾气中,杨毅然才转向王猛,扬了扬手中信:“接好了。”
他作势欲抛,却在最后一刻,手一扬,将信掷向船下滚滚河水。
“你!”王猛勃然变色,“放箭!”
箭如飞蝗。杨毅然早已翻身入水。他水性极佳,入水后并不上浮,而是潜向水底,顺暗流疾走。箭矢入水,力道大减,从他身边掠过。他在水下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黑石岛另一侧的一处暗湾游去——那是老渔夫提过的,一处极为隐蔽的登陆点。
王猛气急败坏,喝令放小船、下水追捕。但雾气浓重,水下昏暗,杨毅然如鱼得水,很快摆脱追兵。一炷香后,他精疲力尽地爬上一处礁石滩,咳出几口咸涩的海水,仰面喘息。
信已毁,但信的内容,他已牢记于心。只要见到二皇子,仍可口头传达。
问题是,二皇子真的在黑石岛吗?那灯火通明的大营,究竟是真是假?
他挣扎起身,观察四周。此处是岛屿背阴面,崖壁陡峭,藤蔓丛生。他循着记忆向上攀爬,手脚被岩石、贝壳割得鲜血淋漓,却不敢稍停。天快亮了,若被王猛的人发现,必死无疑。
爬到崖顶,眼前豁然开朗。黑石岛不大,中央有片洼地,此刻正燃着几堆篝火,隐约可见简易营帐。但人数不多,绝不像之前所见那“大营”的规模。杨毅然伏在草丛中,仔细观察。营中走动的人,虽作渔民打扮,但身形步伐,皆显行伍之气,应是二皇子的亲兵。
他心下一松,正要现身,忽见营地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帐中走出,伸了个懒腰——正是二皇子赵明德。
杨毅然大喜,刚要呼喊,却见另一人从主帐中掀帘而出,走到赵明德身侧,低声交谈。火光映亮那人的脸,杨毅然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人,竟是太子赵明睿。
不,不可能!太子应在京城坐镇,怎会出现在这海外孤岛?可那张脸,那身形,分明就是太子本人。
杨毅然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冷静。他看见太子拍了拍二皇子的肩,二皇子竟也笑着回应,两人状甚亲密。这绝非挟持,而是……合作?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这一切,从始至终,都是个局?二皇子与太子,根本是联手做戏,目的就是引他与公主入彀?
他想起公主的嘱托,想起那枚玉佩,想起密信的内容……若太子与二皇子本是一伙,那公主的“假死”,究竟是陛下的安排,还是太子的阴谋?公主给他的信,究竟是真是假?
冷汗浸透衣衫。杨毅然伏在草丛中,一动不敢动。若二皇子已与太子勾结,那他现在现身,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若不见二皇子,如何传递消息?如何揭穿太子的阴谋?
正心乱如麻,忽听营地中一阵骚动。有人急奔而来,跪地禀报:“殿下,东面发现可疑船只,似是王猛的人!”
太子与二皇子对视一眼。太子冷笑:“王猛这蠢货,果然找来了。按计划行事。”
“是。”二皇子挥手,营地中人迅速行动,熄灭篝火,收拾营帐,训练有素地退入岛中密林,片刻间,营地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杨毅然心中一凛:他们在躲王猛?若是一伙,为何要躲?
他不及细想,趁乱悄然退下悬崖,重新潜入水中。无论真相如何,此地不宜久留。他必须另寻他法。
就在他即将游离礁石区时,忽然脚踝一紧,被什么东西缠住。他低头,水下昏暗,隐约见一条绳索套住了他的脚。不等他挣脱,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被拖向水底。
糟了,中计了!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杨毅然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眼前一片漆黑,身下摇晃,耳边是哗哗水声——他在船上。
嘴被布条勒住,双手反绑,关在狭小的船舱里。他努力挣扎,舱门开了,一道光漏入,一个身影弯腰进来。
“醒了?”声音冷淡。
杨毅然借着微光,看清来人,瞳孔骤缩。
竟是赵然燕。
只是此刻的赵然燕,与土地庙中那个泪光盈盈、托付重任的公主,判若两人。她神色冰冷,眼中无波,俯视着他,像看一件物品。
“很意外?”她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取下他口中布条,“杨大人,或者说,我该叫你一声,杨哥哥?”
杨毅然喉咙干涩:“公主……这是何意?”
“何意?”赵然燕轻笑,“杨哥哥聪明绝顶,难道猜不到?”
“你与太子……”
“我与大哥?”赵然燕摇头,“不,你错了。我不是与大哥合作,我是与二哥合作。”
“二皇子?”杨毅然心沉谷底,“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们设的局?你假死,二皇子假中伏,都是为了引我入彀?”
“不只为了你。”赵然燕站起身,走到舱门边,望着外面夜色,“是为了所有不听话的棋子。父皇老了,优柔寡断,既想保大哥的太子之位,又想用二哥制衡,还念着那点可笑的父子之情。这江山,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
“所以你们兄妹联手,要逼宫篡位?”杨毅然不敢置信,“陛下待你不薄!”
“不薄?”赵然燕猛然转身,眼中迸出恨意,“他若真待我不薄,就不会明知大哥与三哥都想置我于死地,却只让我假死脱身,隐姓埋名!他若真待我不薄,就不会把我当作棋子,用来安抚你这个都察院重臣!在他心里,我永远只是个可以用来交易、用来牺牲的女儿!”
她胸口起伏,深吸几口气,才平复下来:“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二哥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真正的自由。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做任何我想做的事,而不是困在皇宫那座金笼子里,等着被嫁给某个权臣,或者某天‘病逝’。”
“那太子呢?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太子?”
“大哥?”赵然燕笑了笑,“大哥太急了,急到不惜勾结外寇。这就给了我们最好的借口。等二哥‘平定’海寇,拿下大哥通敌的铁证,他就是平叛功臣,是拨乱反正的贤王。届时,父皇不退也得退。”
“你们要弑父?”
“不,我们不会背上弑父的恶名。”赵然燕淡淡道,“父皇会‘病重’,会‘禅位’。史书上,会记下二哥的贤明,大哥的谋逆,还有我的‘殉国’。多完美。”
杨毅然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子,心中一片冰凉。他忽然想起,在土地庙中,她握着他的手,眼中含泪说“我等你回来”时,那掌心的温度,那眼中的情意,难道全是演戏?
“所以,你给我的信,是假的?王猛的事,也是假的?”
“信是真的,王猛的事也是真的。”赵然燕道,“只不过,那封信的内容,是二哥要你带给真正忠于他的将领的调兵手令。而王猛,他确实是大哥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二哥的棋子。二哥早就掌握了他的把柄,让他‘投靠’大哥,实则为二哥传递消息。你见到王猛追杀你,见到大哥与二哥‘亲密’,都是做给你看的戏,为了让你相信,大哥与二哥势不两立,让你拼命去送那封调兵信。”
“那真正的调兵信……”
“在你昏迷时,我已经从你身上取走了。”赵然燕从袖中取出那封被油纸包好、完好无损的信,在杨毅然眼前晃了晃,“杨哥哥,你真是帮了我们大忙。有了这封信,加上你的‘证词’,二哥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边军,入京‘清君侧’了。”
“我的证词?”
“是啊。”赵然燕俯身,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你会作证,亲眼看见太子与海寇勾结,意图谋反。你会是二哥最有力的证人。”
“你休想!”杨毅然咬牙。
“你会同意的。”赵然燕直起身,笑容甜美而残忍,“因为,如果你不同意,李墨,还有你今日放走的那十二个侍卫,以及他们在京中的家小,都会因‘通敌’而……满门抄斩。”
杨毅然浑身剧震,目眦欲裂:“赵然燕!你——”
“好好考虑吧,杨哥哥。”赵然燕走出船舱,在门外顿了顿,“对了,忘了告诉你。在乱葬岗见你的那个蒙面人,是我。在土地庙等你的,也是我。那枚玉佩,是真的。我对你说的每句话,也都是真的——除了,我爱你这句。”
舱门关上,黑暗中,只剩下杨毅然粗重的喘息,与船行水上的单调声响。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是一枚棋子。
一枚被至信之人,亲手推入死局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