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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棚子与铁芯

第四章:棚子与铁芯 (第2/2页)

维也纳,伊洛娜的公寓。
  
  十月的最后一天,伊洛娜收到了法院的传唤。不是让她去坐牢,是让她去作证——关于那个工人的死。传唤书上写着:“伊洛娜·拉科齐,女,记者,被诉文章《棚子》涉嫌间接导致原告之夫死亡。请于十一月五日上午九时到维也纳地方法院出庭。”
  
  伊洛娜把传唤书给费舍尔看了。费舍尔读完,脸色沉了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去。说清楚。”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我陪你。”
  
  “不用。您去了,他们会说报社指使的。我一个人,就是一个人。”
  
  费舍尔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跟你父亲一样。”
  
  “您也认识我父亲?”
  
  “不认识。但韦伯说过。他说你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你也是。”
  
  伊洛娜没有回答。她把传唤书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拿起笔,继续写第十八篇。
  
  她写的是工人的衣服。她写道:“工人穿破衣服。补丁摞补丁。冬天冷,夏天热。但工人说,‘有穿的就不错了。比光着强。’”
  
  她没有写“棚子”,没有写“漏雨”,没有写“生病”。她写“破衣服”。
  
  破衣服,法律管不着。
  
  十一月四日,莱奥到了维也纳。
  
  他没有去找伊洛娜,而是先去找了赫尔佐格。赫尔佐格在档案室的办公室里接见了他。办公室很小,堆满了旧卷宗,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纸味。
  
  “莱奥,你来了。”赫尔佐格摘下眼镜,“我猜到你会来。”
  
  “伊洛娜明天出庭。我能做什么?”
  
  “你不能进法庭。你不是当事人,不是律师,不是证人。”
  
  “那我站在门口。”
  
  赫尔佐格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站在门口,有什么用?”
  
  “让她知道,外面有人等她。”
  
  赫尔佐格叹了口气。“好吧。你站在门口。但不要闹事。闹事了她更麻烦。”
  
  “我不闹事。我站着。”
  
  莱奥走出警察总局,叫了一辆马车,去了伊洛娜的公寓。
  
  他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那扇窗户。窗户关着,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的光。
  
  他没有上去。他不想打扰她。她需要休息,明天还要出庭。
  
  他坐在楼下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夜风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灰色的云。
  
  他等了一夜。
  
  十一月五日,早晨。
  
  伊洛娜走出公寓的时候,看见莱奥坐在台阶上,身上落了一层露水,嘴唇冻得发紫。
  
  “莱奥?你怎么在这?”
  
  “等你。”
  
  “你等了一夜?”
  
  “嗯。”
  
  伊洛娜的眼眶红了。“你疯了?”
  
  “也许。”
  
  她伸出手,把他从台阶上拉起来。他的手很凉,但很稳。
  
  “走吧,”她说,“陪我去法院。”
  
  “我进不去。”
  
  “站在门口。让我知道你在。”
  
  莱奥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法院门口。伊洛娜走进去,莱奥站在门口。
  
  门关上了。
  
  莱奥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水泥里的树,安静地、固执地,等着。
  
  伊洛娜走进法庭。法庭不大,几张长椅,一个法官席,一个证人席。原告席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丧服,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她的旁边坐着一个胖胖的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表——那是房东。
  
  法官是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说话慢吞吞的。
  
  “伊洛娜·拉科齐,请到证人席。”
  
  伊洛娜走过去,坐下。
  
  法官拿起那份传唤书,念了一遍。“原告称,您的文章《棚子》导致其夫住在漏雨的棚子里,生病,死亡。您有什么要说的?”
  
  伊洛娜看着那个穿丧服的女人。女人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疲惫的、认命的、近乎空白的表情。
  
  “法官大人,”伊洛娜说,“那个工人的死,不是因为我的文章。是因为他没有房子住。他为什么没有房子住?因为他穷。他为什么穷?因为他的工资不够租好房子。他的工资为什么不够?因为他的老板克扣工资。他的老板为什么克扣工资?因为老板要买别墅、买马车、买情妇。”
  
  房东站了起来。“法官大人,她在胡说!她没有证据!”
  
  法官敲了敲桌子。“坐下。”
  
  房东坐下了。
  
  伊洛娜继续说:“法官大人,我没有证据。但原告有证据。她丈夫的病历上写着,‘因长期居住在潮湿环境中,导致肺部感染。’潮湿环境,就是那间漏雨的棚子。那间棚子是谁的?是房东的。房东为什么不修?因为修要花钱。花钱了,利润就少了。”
  
  法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拉科齐小姐,您说的这些,跟您的文章有什么关系?”
  
  “我的文章只是写了事实。事实是,棚子漏雨。事实是,工人住在里面。事实是,有人死了。我的文章没有杀他。棚子杀了他。房东不修棚子,杀了他。老板不给够工资,杀了他。”
  
  法庭里安静了。
  
  穿丧服的女人哭了出来。不是大声的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法官敲了敲桌子。“肃静。”
  
  法庭安静了。
  
  法官看着伊洛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近乎认命的东西。
  
  “拉科齐小姐,您可以下去了。”
  
  伊洛娜站起来,走出证人席。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丧服的女人。女人还在哭,房东坐在她旁边,面无表情。
  
  伊洛娜推开门,走出法庭。
  
  莱奥站在门口。
  
  “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等判决。”
  
  “你怕吗?”
  
  “不怕。我说了该说的话。”
  
  莱奥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走吧,”他说,“我请你吃早饭。”
  
  “你一夜没睡,不困?”
  
  “不困。等你的时候,睡了一会儿。在台阶上。”
  
  伊洛娜笑了。“你真是个疯子。”
  
  “也许。”
  
  他们走出法院,走进一家小餐馆。餐馆里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面包和咖啡的香味。
  
  伊洛娜点了一碗热汤,莱奥点了一杯咖啡。
  
  “你的咖啡。”服务员端过来。
  
  莱奥喝了一口。“苦。”
  
  “比雅各布的苦?”
  
  “差不多。”
  
  伊洛娜笑了。“雅各布听到会高兴的。他的咖啡终于有人比了。”
  
  莱奥放下杯子,看着伊洛娜。她的脸上有黑眼圈,嘴唇有些干裂,但眼睛是亮的。
  
  “伊洛娜,”他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写。”
  
  “不怕被告?”
  
  “怕。但怕就不写了,那我还能写什么?”
  
  莱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那我继续等。你写,我等。”
  
  伊洛娜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好。你等。我写。”
  
  餐馆外面,天终于亮了。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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