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海的另一边 (第2/2页)
他们约在“四季餐厅”吃饭——就是上次王子信里说的那家。餐厅在第一区的一条僻静小巷里,门面不大,但里面的装修很讲究。水晶吊灯、丝绒座椅、银质餐具,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低调的奢华。
伊洛娜到的时候,卡尔已经在位子上等她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戴任何勋章,头发也没有涂发油。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体面的商人,而不是一个拥有七十六个房间宫殿的王子。
“你瘦了。”卡尔看着她说。
“工作忙。”伊洛娜坐下。
“报社的工作?”
“你知道我在报社?”
“我知道你的一切。”卡尔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伊洛娜皱了皱眉。“你在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关注。”
“有区别吗?”
“有。监视是为了控制。关注是为了保护。”
伊洛娜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猫看老鼠的狡黠,只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真诚,也许是另一种更高级的伪装。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她问。
“因为,”卡尔顿了顿,“你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
“勇敢?”
“一个女人,放弃贵族的身份,去报社写穷人的故事。这不是勇敢是什么?”
“这不是勇敢,”伊洛娜说,“这是无聊。”
卡尔笑了。“你总是用笑话来掩饰真实感受。”
“我没有。”
“你有。”
伊洛娜沉默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酒很好,入口柔顺,回味悠长。
“卡尔,”她放下酒杯,“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卡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也许什么都不想得到。也许只是想……靠近你。”
“靠近我?”
“是的。靠近一个真实的人。”
伊洛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块几乎没动的牛排。
“你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吗?”她问。
“我是一个王子,”卡尔说,“王子不是人。王子是一个符号。”
“那你现在呢?”
“现在,”卡尔微微笑了,“现在我只是卡尔。一个坐在你对面、跟你一起吃牛排的普通人。”
伊洛娜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吗,”她说,“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困惑。”
“那就对了,”卡尔说,“困惑说明你在思考。思考的人,不会被人骗。”
这句话让她想起了贝尔塔。贝尔塔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人,虽然来自不同的阶层、不同的背景,但他们的想法是相通的。
也许这就是“思想”的力量。
它不分贵贱,不分男女,不分民族。
它只分——有没有。
莱奥在九月中旬经历了一次“战斗演习”。
不是真的战斗,而是演习。海军司令部从维也纳派了一个视察团,来检查的里雅斯特的防御能力。
视察团由一位海军少将带队,成员包括三位上校、五位中校,以及一大群随从。他们坐了整整两节火车车厢,从维也纳到的里雅斯特,一路上吃了三顿大餐,喝了两箱红酒。
到达炮台的时候,少将的制服上沾着一块红酒渍。
“这些炮,”少将拍了拍炮管,像拍一匹老马的屁股,“还能用吗?”
“能,将军。”马蒂奇立正回答。
“打一炮给我看看。”
马蒂奇看了莱奥一眼。莱奥点了点头。
炮手们开始装弹。推弹、填药、夯实、瞄准——整个过程花了将近十分钟。按照操典,熟练的炮手应该在五分钟内完成。但今天的炮手们太紧张了,手一直在抖。
“放!”马蒂奇下令。
炮手点燃引信。几秒钟后,一声巨响,炮弹从炮管里冲出去,带着一团黑烟,飞向海面。
炮弹落在距离靶船大约三百米的地方,溅起一朵巨大的水花。
少将皱起眉头。“偏了。”
“风太大。”马蒂奇说。
“今天没有风。”
“海上有暗流。”
“暗流不影响炮弹。”
马蒂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莱奥站了出来。“将军,是我们的炮管变形了。不是炮手的问题。”
少将转过头,看着他。“你是谁?”
“莱奥·冯·海登莱希少尉,海岸炮兵部队指挥官。”
“你的军衔是少尉?”
“是。”
“一个少尉,敢在将军面前说炮管变形?”
莱奥没有退缩。“炮管变形是事实。将军可以检查。”
少将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走到炮管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炮管内壁。
他的脸色变了。
“确实是变形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为什么不上报?”
“上报了,”莱奥说,“每个月都上报。但从来没有收到回复。”
少将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对身后的随从说:“记下来,的里雅斯特海岸炮兵部队需要更换火炮。”
“将军,”莱奥说,“不是‘需要更换’,是‘必须更换’。如果现在有人打过来,我们连一艘渔船都拦不住。”
少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某种介于惊讶和尊重之间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
“莱奥·冯·海登莱希。”
“你父亲是不是在柯尼希格雷茨战死的?”
“是。”
少将点了点头。“你跟你父亲一样,不会说漂亮话。”
“我父亲临死前说,不要恨。”
“那你恨什么?”
莱奥想了想。“恨没用的炮管。”
少将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好,”他说,“我会帮你争取新炮。”
“谢谢将军。”
少将走了。马蒂奇走到莱奥身边,压低声音说:“你胆子真大。”
“我只是说了实话。”
“在这个帝国里,说实话比偷东西还危险。”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莱奥说,“不说的话,炮管不会自己变好。”
马蒂奇摇了摇头,但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拍了拍莱奥的肩膀,然后走开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鱼腥味。
莱奥深吸一口气。
的里雅斯特的夏天,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