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空口袋 (第2/2页)
“那读者呢?他们活该被骗?”
“读者不想知道真相。读者只想听他们想听的话。”
伊洛娜把那篇稿子拿回来,塞进抽屉里。
她没有销毁。她留着。
总有一天,她会发表的。她发誓。
6月20日,维也纳发生了一起不大不小的事件。
一个失业的工人,在环城大道上朝皇帝的马车扔了一块石头。
石头没有砸中马车,但砸中了一个随行侍卫的肩膀。侍卫痛得大叫,马车停了下来。皇帝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了。
警察在五分钟内赶到,把那个工人按倒在地。工人挣扎着大喊:“皇帝不给我们饭吃!皇帝不给我们工作!”
第二天,报纸报道了这件事,但口径出奇地一致:肇事者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跟失业无关。
雅各布看了报纸,笑了。
“精神失常,”他对费伦茨说,“全维也纳几万个失业的人,只有他‘精神失常’。”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雅各布把报纸扔到一边,“帝国连承认错误的勇气都没有。”
“帝国什么时候有过勇气?”
“也许有过。很久以前。”
费伦茨摇了摇头。“你越来越像个哲学家了。”
“我只是一个开咖啡馆的。”
莱奥在7月15日的毕业典礼上,见到了冯·施特拉赫维茨男爵。
老人坐在嘉宾席的第一排,穿着全套军礼服,胸前挂满了勋章。他的痛风似乎好了一些,没有拄拐杖,但走路的时候还是微微跛着。
毕业典礼在军事学院的操场上举行。四十八名学员列队站好,皇帝没有来——派了一个亲王代他出席。亲王念了一篇稿子,大意是“你们是帝国的未来”“保护人民、效忠皇帝”之类的套话。
莱奥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一直在看男爵。老人的眼睛也在看他。
典礼结束后,男爵走过来。
“恭喜你,少尉。”他伸出手。
莱奥握住他的手。“谢谢您,男爵阁下。”
“的里雅斯特是个好地方。我在那里服役过五年。”
“您觉得我会喜欢那里吗?”
“喜不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在那里学到什么。”
“学什么?”
“学看海,”男爵说,“海不会说谎。看久了,你就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莱奥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点了点头。
“你母亲会去送你吗?”男爵问。
“她说到车站送我。”
“那就好。”男爵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你父亲的话:不要恨。”
“我不恨。”
“那就好。”
男爵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
莱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男爵,为什么要帮他。
也许不需要问。
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不需要理由。
伊洛娜在7月16日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温迪施格雷茨王子写来的。内容很短:
“亲爱的伊洛娜:
我父亲去世后,我一直忙于处理家族事务。没能常联系,抱歉。
听说你在《新自由报》工作。我很惊讶,也很佩服。
如果你有时间,我想请你吃顿饭。不是相亲,不是约会,只是两个朋友聊聊天。
如果你愿意,后天晚上七点,在‘四季餐厅’见面。
卡尔”
伊洛娜读了两遍,然后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她不知道该不该去。
她不喜欢王子——至少,不喜欢“王子”这个身份。但她也知道,王子本人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讨厌。
他只是一个被家族、身份、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人。
就像她自己。
她决定去。
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好奇。
她想知道,一个王子,到底能有多普通。
7月18日,莱奥离开维也纳的前一天,他去了雅各布的咖啡馆。
“我要走了。”他对雅各布说。
“去哪?”
“的里雅斯特。”
“海岸炮兵?”
“你怎么知道?”
雅各布笑了笑。“猜的。你的成绩,分不到好单位。海岸炮兵是最差的之一。”
“你对我很有信心。”
“我对你没有信心。我对帝国的分配制度有信心——越有本事的人,越被派到没用的地方。”
莱奥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最后他选择了笑。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永远不中听。”
“中听的话不值钱,”雅各布煮了一杯咖啡递给他,“这杯算我请你的。告别礼。”
莱奥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还是苦的。
“你就不打算把咖啡煮好喝一点?”他问。
“好喝的咖啡,客人会喝得慢。喝得慢,翻台率就低。翻台率低,赚钱就少。”
“所以你故意把咖啡煮得难喝?”
“不是故意。是优化。”
莱奥摇了摇头。“你是个疯子。”
“我只是一个开咖啡馆的。”
两人沉默了几秒钟。
“雅各布,”莱奥忽然说,“你相信人能改变命运吗?”
雅各布看着他。“你相信?”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问?”
“因为,”莱奥说,“我想改变。但不知道从哪开始。”
雅各布想了想。
“从最小的事开始,”他说,“比如,明天早上起床的时候,决定今天要笑一次。不是为了别人笑,是为了自己笑。”
“那能改变什么?”
“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那一天你会过得比不笑好一点。”
莱奥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你,雅各布。”
雅各布握了握他的手。“不客气。到了的里雅斯特,记得写信。”
“我不会写信。”
“那就写。写不好没关系。重要的是,有人等着收。”
莱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他没有笑。
但他也没有皱眉。
这也许就是雅各布说的“改变”——从面无表情,到不那么面无表情。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