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除夕夜妖道屠孙庄,枯井孤影藏遗孤 (第2/2页)
孙孝义在井底不敢动。
他尿了裤子,热乎了一下就凉透。手指头僵得像铁条,想缩成一团却使不上劲。头顶的木板压得低,他只能侧躺着,脸对着井壁,那里有一层薄霜。
第一夜。
火光熄了,风还在刮。远处传来呜咽似的叫声,是野狗。它们进了村子,围着尸体转。他听见啃咬的声音,咔哧咔哧,像有人在嚼骨头。
他咬住麻绳,牙关打战。
第二日清晨。
井底积了浅浅一层雪,不到半寸厚。他舔了一口,冰碴子扎舌头,但化了水,滑进喉咙。他小口小口地舔,怕动静大了引来狗。
中午,阳光短暂露了脸,井口亮了一下。他抬头看,天上灰蒙蒙的,云层厚得像棉被。雪花又开始落,慢悠悠地飘下来,有的落进他嘴里,有的粘在睫毛上。
他想起早上娘说要熬腊八粥。
八种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核桃……她每年都会多放一把红糖。他会偷偷伸手去捞枣子吃,被拍一下手背,笑着说:“小馋猫。”
现在锅应该还在灶上,粥可能已经烧干了,糊了底。
第三日。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睁了多久的眼。
眼皮重得抬不动,可每次快睡过去,就会梦见娘被人拖走。她的鞋掉了,脚趾冻得发紫,指甲盖裂了口。他想喊,喊不出;想爬出去,爬不动。
他就这么躺着,脑子里一遍遍过家里那些事。
爹修锄头的样子,蹲在地上,嘴里叼根草秆;娘晒被子,拍打得啪啪响;隔壁王婶送来一篮鸡蛋,说是补身子;他捡到一只瘸腿的小猫,养了三天死了,埋在院角……
这些事他以前觉得烦,怎么天天都这样,一点新鲜没有。现在全回来了,一件接一件,清清楚楚。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以后再也没有了。
没有腊八粥,没有补丁袖口,没有拍被子的声音,没有爹骂他“憨崽”。
什么都没有了。
风雪小了些。
井口上方的天色亮起来,不是那种刺眼的白,而是灰中透青,像是冻僵的手指回暖时的颜色。雪还在下,但稀了,一片一片,慢吞吞地飘。
他动了动脖子,嘎吱一声,像木头裂开。
他抬起头,望着井口。
嘴唇干裂,嘴角结着血痂。他喃喃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活着……”
手指抠着井壁的砖缝,试了试,没力气。但他没松开。他知道明天——或者今天晚些时候,只要风停,他就能爬出去。
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是:他还活着。
娘骗了他。
她说等会儿就熟了的腊八粥,其实再也不会端上来了。
他也骗了自己。
刚才那一瞬,他梦见娘回来了,穿着那件蓝布衫,手里捧着碗,笑眯眯地说:“来,趁热喝。”
他张嘴去接,喝到的却是雪水。
冷的。
他睁开眼,继续望着井口。
雪花落在他瞳孔里,瞬间融化,变成一小滴水,顺着脸颊滑下去,混进泥灰里。
他的右手还抓着麻绳,左手死死抠住一块松动的砖。
风停了。
井口边缘的积雪微微颤了一下,一片雪花打着旋,落进他嘴里。
他没吐出来。
他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