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俩同是沦落人! (第1/2页)
晨光透过值房的窗棂,在地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影。
王主事站在值房中央,将修订《大乾水经注》的任务交代完毕,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柳知行面色从容,陈望北神情专注,裴辞镜……嗯,听得倒是也很认真。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几句。
“此事不急,你们慢慢做,不必赶工。”王主事语气平平淡淡的,但也是认真交代,真心指点,“头一遭接手事务,宁可慢些,也要把事做好。有什么不懂的,尽可来问我。”
他顿了顿,又道:“所需卷宗,去藏书阁调取便是,我会提前打好招呼,你们随时可去。”
三人齐齐拱手:“多谢王大人。”
王主事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尤其是那个带坏值房氛围的探花郎。
这几日悠闲得很吧?
茶也品够了,书也看够了,闲也歇够了,从今日起,你们三个便好好体会体会,翰林院的俸禄,不是那么好拿的。
王主事心里头那点微妙的不平衡,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舒畅。
他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渐渐远去。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裴辞镜看着王主事消失的方向,总觉得方才那一眼里头,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说——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收回目光,和柳知行、陈望北对视一眼。
三人都没有多说什么。
既然上头交代了任务,那便没什么好耽搁的,初入翰林,头一桩差事,总要做得漂亮些,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走吧。”柳知行率先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去藏书阁。”
陈望北点了点头,已经开始活动手腕了。闲了这些天,他浑身的力气正愁没处使,如今终于有了正事,反倒浑身轻快。
裴辞镜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文竹,又看了一眼书架上那本还没翻完的《前朝稗史》。
别了,悠闲的日子。
别了,带薪摸鱼的时光。
他在心里默默挥了挥手,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了上去。
翰林院的藏书阁,在院落的西北角。
那是一栋两层的砖木小楼,灰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几株老槐树的浓荫里,远远望去,自有一股沉静厚重的气韵。
推开朱漆斑驳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和陈年木头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味道不算浓烈,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
压低了声音。
阁中光线稍暗,四壁皆是高及房梁的书架,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数不清的卷宗、典籍和图册。日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射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书脊上,将尘埃照成一道道缓慢流淌的光柱。
管理藏书阁的,是一个六十余岁的老翰林,姓孙,人称孙老学士。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坐在门口的一张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古籍,手里捏着一把放大铜镜,正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所来何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柳知行上前一步,拱手道:“下官三人奉王主事之命,前来调取去年各州府呈报的水政卷宗,以及历年《水经注》的存本。”
孙老学士点了点头,放下铜镜,慢悠悠地站起身,转身往书架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
却极稳当。
像是闭着眼也能在这书山卷海里穿行自如。
一边走,一边伸出手指,在那些排列紧密的书脊上轻轻点过,嘴里念念有词。
“水政卷宗……去年的,去年的……在这儿。”
他停在一排书架前,踮起脚,从最上层抽出厚厚一摞卷宗,转身递给身后的陈望北。
陈望北连忙双手接过,那摞卷宗入手极沉,他却稳稳当当地托着,面不改色。
孙老学士又走到另一排书架前,同样抽出几摞,分别递给柳知行和裴辞镜。然后是历年《水经注》的存本,又厚又重,足足有七八册之多,每一册都用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装订,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
来来回回搬了好几趟。
三人各自抱着一大摞卷宗,从藏书阁往回走。
穿过那条青石甬道的时候,路过的同僚纷纷侧目。
只见这三人,下巴抵在卷宗顶上,只露出半张脸,脚步却稳稳当当,排成一列从藏书阁出来,活像三只抱着松果的松鼠。
回到值房,将卷宗往各自桌案上一放。
“砰。”
“砰。”
“砰。”
三声闷响过后,值房里安静了下来。
裴辞镜看着自己桌案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卷宗,嘴角微微抽了抽。柳知行的桌上同样堆得满满当当,连那盆文竹都被挤到了窗台角落里。陈望北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伸手将最上面那摞歪了一角的卷宗正了正。
这就是他们接下来要干的活了。
裴辞镜在书案后坐下,目光从那堆卷宗上扫过,心里头大概有了数。
这项差事。
说起来并不复杂。
《水经》是百余年前水泾先生所著,将大乾天下江河湖泊的走向、水势、水文,一一记录在册,并给出了指导意见。
等于是给大乾的水脉画了一张总的规划图纸。
而他们所要做的《大乾水经注》,便是对照这张总图纸,将各州府历年来的水政治理措施、实际效果,一一汇总整理,编订成册。
说白了。
《水经》是总计划书,《水经注》就是项目进度报告。
前人已经打了样,格式是现成的,体例是固定的,他们只需要照着葫芦画瓢,将去年的数据填入相应的条目之下,再附上简要的评述说明。
难度不高。
真的不高。
可问题是……裴辞镜的目光从那堆卷宗的厚度上扫过,又看了看柳知行和陈望北桌上那同样壮观的景象。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
各州府呈报上来的水政卷宗,少说也有上百份。
每一份都要细读,从中摘出关键数据——堤坝修筑了几里、渠道疏浚了几段、水患发生了几次、灾情轻重如何、赈济用了多少银两——然后分门别类,填入《水经注》相应的条目之下。
这活不难。
但繁琐。
极致的繁琐。
需要的是细致,是耐心,是一份一份卷宗地翻看,一条一条数据地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誊抄,没有可以省事的捷径,也没有可以投机取巧的法门。
只能老老实实地,一点一点地啃,裴辞镜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堆卷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
真正的勇士,既可以瘫在家里做一条咸鱼,也可以出门上班,挣那点微不足道的俸禄养家。
干巴爹!
裴辞镜,你可以的!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然后坐直了身子。
柳知行已经在分卷宗了。
他将那些卷宗从各自的桌案上搬下来,按照年份和州府分类,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然后抬起头,看向两人。
“咱们三人,各负责一部分,如何?”
陈望北点头:“正该如此。”
裴辞镜也点了点头。
三人便蹲在地上,将那一百多份卷宗分成三摞。
不是那种拿着秤称、斤斤计较的分法,而是大致差不多便行了,这摞多了些,那摞便少放两卷,那摞薄了些,这摞便多匀一卷。
都是在一起上值的同僚,还有同科之谊,谁多做些,谁少做些,不是什么值得计较的事。
不多时,三摞卷宗便分好了,厚薄相差无几。
三人各自将自己那一份搬回桌案上。
柳知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回座,忽然想起一事,又转过身来。
“还有一事。”他看着两人,语气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水经注》修订完毕之后,还需将大乾的水脉图,在上一版的基础上,重新绘制一版。”
“这活……”
他话还没说完。
裴辞镜和陈望北的手,便不约而同地伸了出去。
一人从柳知行桌上拿了一部分卷宗,放到自己桌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像是事先排练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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