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1/2页)
门缓缓关上了。
身后那两扇厚重的金属门闭合时发出的声音很低沉,像潜艇舱门关闭时的那种闷响——不,比那更轻,更平滑,没有一百四十一年前那种机械咬合时的金属**。一切都很安静,很平滑,很精确。
我站在服务器机柜前面,心跳声在耳朵里擂鼓。
一切进行得太顺利了。
从安检到换装,从走廊到中央控制区,从门禁到ID扫描——每一个环节都像被抹了油的滑轨,顺得让人脚底发软。那个捡起烟盒的联合国士兵,那个刷了我们ID卡的门卫,走廊里那些看了我们一眼就移开目光的技术人员,所有人,所有环节,都没有任何差池。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赵远航已经把那个银灰色的金属设备从背包夹层里取了出来。他的手指很稳,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枚硬币大小的东西,像捏着一枚即将落子的围棋。他蹲在服务器机柜前面,花了大约十秒钟找到了主服务器核心的位置——一个被金属外壳包裹的、散发着微弱热量的黑色方盒,上面贴着“QC-7/CORE”的标签。
他把设备贴了上去。
那枚银灰色的金属片接触到服务器外壳的一瞬间,表面的颜色变了。从银灰色变成了一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像深海里的磷光,像甲午海战那天黄海上空的第一缕晨光。然后它亮了——不是发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那枚小小的金属片突然活了过来,有了呼吸,有了脉搏,有了某种你无法用眼睛看到、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在它内部流动。
“开始了。”赵远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他掏出一个小型的全息显示器——也是陈远准备的,折叠起来比手机还小,展开后能投射出一块手掌大小的屏幕。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进度条。
0%……1%……3%……
病毒正在写入。按照计划,只需要十分钟,它就能完全写入落日计划的中央控制系统。十分钟之后,这段量子态波形就会在系统底层创建一个只有龙国军方能够访问的管理员通道。不影响能量站的正常运行,不触发任何警报,不留任何可以被追踪的痕迹。至少陈远是这么说的。
进度条在跳。7%……12%……25%……
我站在机柜旁边,眼睛盯着那个一点点变长的蓝色条块,感觉自己的呼吸在一点一点地变慢。不是紧张,是那种——在事情正在按计划进行、你知道它正在进行、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的时候,身体自动进入的那种低功耗模式。
赵远航蹲在机柜前面,姿势从标准的单膝跪地变成了盘腿坐在地上。他的全息显示器放在膝盖上,进度条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了一种不太健康的蓝白色。他开始四处张望——不是那种警惕的张望,而是那种游客式的、带着一种“来都来了”的松弛感的张望。他看了看头顶的管线布局,看了看对面那排沉默的服务器机柜,看了看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日光灯管。
“这地方,”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在博物馆里欣赏一件展品时才有的语气,“也许一辈子只能来这一次。值了。”
“小心点儿。”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制造了动静,引来别人就不好了。”
赵远航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进度条上。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从盘腿坐变成了蹲姿——不是因为他要做什么,而是因为他蹲着比坐着更容易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迅速站起来。
他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田埂上歇脚的农民。
进度条过了百分之五十。55%……60%……63%……
我的呼吸又慢了一些。百分之六十多,过了大半。再过三四分钟,进度条就会走到一百,病毒就会完全写入,我们就可以把那个小东西从服务器外壳上揭下来,塞回背包夹层,走出这扇门,变回记者,坐上飞艇,离开这个鬼地方。
65%……66%……67%……
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我的胸腔里憋了不知道多久,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滚烫的、潮湿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被压上来的温度。
然后,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进度条停在68%上了。
不是那种缓慢的、一点一点往上爬的停,而是那种——你知道的——像一列正在加速的火车突然被拔掉了电源的那种停。蓝色的条块不再变长,百分比数字不再跳动,一切都在68%这个数字上凝固了。
三秒钟过去了。五秒钟过去了。十秒钟过去了。
进度条没有动。
“系统卡顿?”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紧。
赵远航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已经在全息显示器的边缘滑动,调出了底层读写日志。他的眼睛在屏幕上快速扫过,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什么。
“可能是数据拥塞。”他的声音还算平静,“这套系统的核心是量子架构,和我们模拟环境里的测试平台不太一样。也许——”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进度条动了。但不是往一百的方向动。
67%。
我和赵远航同时看到了那个数字。67%。从68%掉下来的。不是回滚,不是重新计数,而是——已经写进去的数据在被抹除。
“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变了。
赵远航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全息显示器上飞快地滑动,调出了一个又一个我看不懂的界面。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的皮肤拧成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66%。65%。62%。
进度条在往下掉。不是一点一点地掉,而是一块一块地掉,像一座正在被海水冲刷的沙堡,从边缘开始崩塌,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赵远航的手停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我看不懂的数据流,手指悬在触控区域上方,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我……”他的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丝,“我看不懂。”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沮丧,不是恐慌,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一个工程师,在面对一套远远超出他知识范围的系统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他是核反应堆工程师,不是量子计算专家。一百四十一年前,他能在“龙鲸”号的反应堆舱里听着堆芯的嗡鸣声判断出冷却泵的转速偏差了三转。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用量子隧穿和波形共振来传输数据的系统面前,他和一个第一次摸到计算机的初学者没有任何区别。
48%。31%。19%。
进度条在加速归零。那些被写进去的数据,那些量子态波形,那个被龙国军方最顶尖的技术团队花费了不知道多少时间和心血才打造出来的病毒——正在被某种东西从系统里一点一点地清除出去。
我们被做局了?
这个念头像一枚冷水滴进滚油里,在我的脑子里炸开了。不。不可能。林岳峰不会。那个在会议室里向我们敬礼的少将,那个在我们临行前说“活着回来”的老人,那个在军区大院的晨光里目送我们离开的长官——他不会。陈远也不会。那个在我怀里红了眼眶的年轻人,那个在公墓里说“你们一定要回来”的孩子,那个替我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在桌上摆好鲜花、在遗像前面放了一束百合花的孙子——他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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