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2/2页)
“嗯。”
“‘龙鲸’号也有不断在更新。091型之后有093,093之后有095,095之后有097。但——”
他没有说下去。我们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飞艇在九点整准时驶出了天津港。
起初的速度很慢,慢得像一艘普通的渡轮在港口航道里小心翼翼地航行。透过舷窗,可以看到港口巨大的设施缓缓地向后退去——集装箱堆场、龙门吊、防波堤、灯塔。海水从浑浊的灰黄色变成清澈的深蓝色,海面上开始出现波浪,白色的浪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然后,飞艇加速了。
那种加速不是汽车或者飞机那种突然的、推背感十足的加速,而是一种更平滑的、更均匀的、像被一只巨大的手轻轻托住往前推的加速。舷窗外的海面开始飞速地向后退,白色的浪花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线条,远处的海平线开始微微弯曲。
八十节。一百节。一百二十节。
飞艇像一颗贴着海面飞行的子弹,银白色的船体在阳光下划出一道耀眼的光弧。海水被船底的气垫托起,飞艇实际上是在海面上几米的高度飞行,只有尾部的小部分船体接触水面。那种感觉不像是在航行,更像是在——贴海飞行。
我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大海。深蓝色的海水在高速下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蓝灰色,浪花的白色变成了一道道细碎的、转瞬即逝的线条。远处的海平线在微微晃动,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热浪在蒸腾。
我看着那些先进的设备——触控面板上跳动的数据,全息显示屏上实时更新的海图,智能舷窗自动调节的透光度。一个技术人员坐在飞艇前部的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监控着飞艇的各项参数。一切都很安静,很平稳,很精确。
科技的发展速度,有时候快得让人眩晕。
一百四十一年前,我站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看着那些机械式的仪表盘、旋钮和扳手。那时候的“龙鲸”号已经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核潜艇之一——它的核反应堆能驱动一艘一万两千吨的潜艇在水下以三十五节的速度航行,它的鱼雷能在一百公里外精确命中目标,它的声纳能听到几百海里外一艘渔船螺旋桨转动的声音。
但它的操控台是机械式的。旋钮要用手拧,阀门要用手扳,舵轮要用手掌推。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力气,需要手感,需要肌肉记忆。你拧了十年阀门,你的掌心就会有老茧。你扳了十年开关,你的手指就会记住每一个开关的位置、行程和阻力。
而现在,一切都在屏幕上。用手指轻轻一点,数据就跳出来了。再用手指轻轻一划,指令就发出去了。没有旋钮,没有阀门,没有需要用手掌推的舵轮。一切都是安静的、平滑的、精确到小数点后第六位的。
比我那会儿先进不少。比我那会儿——我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觉得有点好笑。我那会儿。一个四十一岁的人,站在一艘比他年轻一百多年的飞艇上,心里想的是“我那会儿”。
飞艇的速度稳定在一百二十节。舷窗外的大海已经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深蓝,没有岛屿,没有船只,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海,只有天,只有那条看不见的、通往太平洋中心的路。
我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木箱。
林岳峰派人抬上来的那个木箱,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舱室的地板上。深褐色的木板,边角包着铜皮,箱盖上的铜扣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我蹲下来,打开箱盖。
烟还在。码得整整齐齐的,中华、熊猫,还有那些白色硬盒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烟。烟下面,那两瓶茅台的瓶盖若隐若现。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烟盒,手感很好,硬挺的纸盒,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塑料膜,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我拿起一盒中华,在手里转了一下。红色的包装,金色的字体,天安门的图案。一盒好烟。在这个时代,这种烟的价格抵得上普通人一天的工资。在林岳峰的那个时代——不,在我们的那个时代,这种烟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我不抽烟。从来没有抽过。在“龙鲸”号上服役的那些年,艇上有明文规定——舱内禁止吸烟。潜艇内部的空间是封闭的,空气是循环利用的,一根烟产生的烟雾和焦油会在通风系统里滞留很久,影响空气质量,也影响设备。所以没有人抽烟。二十年,没有一个人在“龙鲸”号的舱内抽过一根烟。
赵远航说得对。甲午海战的时候,我喝的是咖啡,不是烟。咖啡苦,但苦能提神。烟不一样,烟是另一种东西。烟是你在不需要提神的时候,在你想放松、想发呆、想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才会点上的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
手指在烟盒上停了几秒钟。然后我把那盒烟放回了箱子里,重新码好,盖上了箱盖。
赵远航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我做完这一切。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实验。
“不抽?”他问。
“不抽。”
“留着?”
“留着。回来再抽。”
赵远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回来再抽。你又不抽烟,回来也不会抽。”
“那就送人。”
“送谁?”
“不知道。”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大海,“也许送给沈敬尧。如果他还在的话。”
赵远航没有接话。
飞艇继续向前飞驰。舷窗外的大海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远处的海平线是一条笔直的、锋利的分界线,上面是蓝色的天空,下面是蓝色的大海,中间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没有沈敬尧的雇佣兵舰队,没有漂亮国第七舰队的航母,没有落日计划钻探平台的影子。只有海,只有天,只有一艘银白色的飞艇,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深蓝中,像一枚被射出去的、没有回头路的子弹。
赵远航的手指又开始在椅子的扶手上敲了起来。那个节奏很慢,很稳,像心跳,像潜艇发动机的低沉嗡鸣,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黄海深处、在二百一十米的深度、在传送门开启之前的那一刻,海水拍打艇壳的声音。
“陈海生。”
“嗯。”
“你说沈敬尧现在在干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
“也许他就在落日计划的岛上。”我说,“也许他正坐在某间控制室里,看着监控屏幕,等着我们。也许他根本不知道我们会来。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什么都知道。”
赵远航的手指停了。
“你怕吗?”他问。
“不怕。”我说,“就是觉得——很奇怪。一百三十六年前,我们在清源山上面对面,他手里有枪,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一百三十六年后的今天,我们又要面对面了。这一次,我手里有烟,他手里有什么,我不知道。”
赵远航看着我,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的手又开始敲了起来。那个节奏没有变,还是那么慢,那么稳。
“你会送他烟吗?”他问。
“也许会。也许不会。”
“为什么?”
我看着舷窗外那片深蓝色的大海。远处的海平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也许是船,也许是岛,也许只是阳光在水面上的折射。
“因为我不知道他还是不是沈敬尧。”我说,“如果他是那个人——那个在清源山寺庙里开枪的人——我不会送他烟。我会——”
我没有说下去。
赵远航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
飞艇继续向前飞驰。
离落日计划的岛,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