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2/2页)
我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隔壁床上躺着一个人。赵远航。他也穿着病号服,身上也连着心电图机,也在昏迷。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缓慢。他的眼镜被摘掉了,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他的手机、钱包和一串钥匙。
他怎么会也在ICU?他不是开车送我来的吗?难道——
“嘀——嘀——嘀——”心电图机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像一把钝刀在切割时间。
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异样。
不是疼痛,不是虚弱,不是任何一个人从昏迷中醒来时应该有的感觉。而是一种——力量。一种从骨髓深处、从肌肉纤维里、从每一个细胞的核心里涌出来的、充沛的、滚烫的、像二十岁时在军校操场上跑完五公里后那种浑身使不完的劲儿。
这不正常。我九十一岁了。九十一岁的人醒来的时候应该浑身酸痛,应该四肢无力,应该连翻个身都要喘半天。但我没有。我感觉自己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发动机,每一个零件都在嗡嗡作响,每一滴燃油都在燃烧。
我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快了,快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九十一岁的人不可能这样坐起来。我的腰呢?我的膝盖呢?我的椎间盘呢?那些陪伴了我几十年的老伙计们,怎么一个都不在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不是一双九十一岁的手。没有老年斑,没有青筋暴起,没有皱得像树皮一样的皮肤。那是一双年轻的、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掌心有老茧——那是无数次拧动阀门、操作舵轮留下的痕迹。
我的手。我四十岁时的手。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感觉是凉的,但不是那种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凉,而是一种年轻的、健康的、充满弹性的凉。我的腿很稳,我的腰很直,我的背——我的背不驼了。九十一岁的陈海生背微微驼着,走路的时候总要往前倾一点,但现在的我,站得笔直。
我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站着的那个人,不是我。不是我九十一岁的我。而是——四十一岁的我。颧骨偏高,眉骨深重,眼神锐利,皮肤苍白——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潜艇兵特有的苍白。头发是黑色的,浓密的,没有一根白头发。嘴唇紧抿着,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1989年在潜艇上被阀门手柄磕的。
我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我叫了出来。
不是尖叫,而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混杂着恐惧和狂喜的吼声。“啊——!”
那声音在ICU的病房里回荡,撞在白色的墙壁上,发出嗡嗡的回响。
“陈……陈海生?”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颤抖的,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一块朽木。
我猛地转过身。
赵远航坐在隔壁床上,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鬼——或者像一个鬼在照镜子。他的眼镜还放在床头柜上,他没有戴眼镜,但他的眼睛——那双没有眼镜片遮挡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移到了自己身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不再苍老的、不再布满皱纹的、不再有老年斑的手。他的手也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已经猜到了什么。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赵远航,不是七十三岁的赵远航。而是——三十出头的样子。清瘦的面容,银框眼镜——不,他没有戴眼镜,但他的视力是好的,他不需要眼镜了。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浓密的,没有一根白头发。他的脸上没有皱纹,没有老年斑,没有那七十年风霜雨雪留下的痕迹。
他的嘴巴张着,张了很久很久。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破碎的音节,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他终于憋出了一个字,然后又是沉默。
我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我的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日期和时间——2130年,10月17日,下午六点三十一分。旁边是我的军官证,是我从“龙鲸”号退役之前用的那一本,封面上印着龙国海军的徽章,金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我翻开军官证。照片上的那个人,年轻、锐利、眉骨深重,眼神像能穿透黑暗。照片旁边写着:陈海生,龙国海军上校,出生于2089年。年龄——四十一岁。
四十一岁。
“赵远航。”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我顾不上了。我把军官证举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赵远航接过军官证,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在发抖,军官证在他的手指间微微颤动。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文字,看着那个数字——四十一岁。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他把军官证翻过来,看着封底上的那行小字——龙国海军潜艇部队。
“这……这……”他硬是没憋出一个完整的字。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我从来没有打过,但它在我的通讯录里存了很多年——“林岳峰,战略规划部主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陈海生?”林岳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稳重、带着一个高级军官特有的从容,“你醒了?医院说你脑震荡昏迷送进来的,我正准备去看你。”
“首长,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的声音很急,急得不像一个四十一岁的上校在跟首长说话,倒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你说。”
“我今年多少岁?”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海生,你是不是撞到头撞糊涂了?”林岳峰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冷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今年四十一岁。你的档案我看了不下二十遍,2089年出生,今年四十一岁。你在医院多休息几天,等脑震荡好了再来报道。就这样。”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ICU的白色灯光下,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林岳峰,通话时长,0:47”。四十七秒。在这四十七秒里,一个龙国军队的高级将领告诉我,我今年四十一岁。
我四十一岁。不是九十一岁。是四十一岁。
“赵远航。”我转过头,看着还坐在床上的赵远航。他已经不发抖了,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面镜子。镜子里那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也在看着他,眼神里有困惑,有震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今年多少岁?”我问。
赵远航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那双不再需要眼镜的、年轻的、锐利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三十二。”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技术报告,“2098年出生,今年三十二岁。”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那声音在ICU里炸开,清脆、响亮、像一记耳光——它就是耳光。火辣辣的疼从左脸颊蔓延开来,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那种疼是真真切切的、实实在在的、没有任何折扣的疼。梦里的疼不会这么疼,梦里的疼是模糊的、隔着一层纱的、像隔着一层水听外面的声音。但这一巴掌的疼,是从皮肤传到神经、从神经传到大脑、从大脑传到灵魂最深处的、穿透性的、不可否认的疼。
“不是梦。”我说。
赵远航看着我的左脸颊上那个慢慢浮现的红色手印,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抽搐了一下。然后那个抽搐变成了一种我无法描述的表情——那不是笑,但也不是哭,而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件完全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事情时,本能地、下意识地、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一种东西。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还在发抖,但抖得没有刚才厉害了。
“验证是不是梦。”
“你确定不是梦?”
“我打了自己一巴掌。疼。”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是在梦里打自己一巴掌,梦里也会疼?”
我愣了一下。“……你说得对。”
“所以你那一巴掌白打了。”
“……你闭嘴。”
赵远航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那是他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在我说出什么离谱的命令之后,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的那个弧度。三十二岁的赵远航和七十三岁的赵远航,在那一刻重叠在了一起,像两张被时间折叠的照片终于被展开了。
我对视着他。
他对视着我。
然后,我们都笑了。
不是大笑,不是狂笑,不是任何一种需要用声音来表达的笑。那是一种安静的、默契的、只有经历过同样的事情的人才会有的笑。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龙鲸”号穿越回来的那个清晨,我们也这样笑过。在普陀山岛的码头上,在基隆港的月光下,在金门岛的篝火旁,在清源山脚下的晨光中——我们这样笑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绝境之中,每一次都是在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的时候,每一次都是在对视的一瞬间,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同样的东西——不怕。
“赵远航。”
“嗯。”
“我们回来了。”
“嗯。”
“回到了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那个身体里。”
“嗯。”
“但我们留在了2130年。”
“嗯。”
“我们年轻了。”
“嗯。”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赵远航收起了笑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年轻的、没有皱纹的、充满了力量的手。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传送门。它还在。一百三十六年前,我们从甲午海战的时代穿越回了二十一世纪。今天,我们从九十一岁和七十三岁的身体里,穿越回了四十一岁和三十二岁的身体里。传送门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它在哪?”
赵远航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在这里。在我们的记忆里。在我们的身体里。在我们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里。一百三十六年前,我们带着二十一世纪的身体去了十九世纪。今天,我们带着十九世纪的记忆,回到了二十一世纪的身体里。我们没有穿越时间,我们穿越的是——自己。”
我沉默了。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病房的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片暗红色的光晕——那是城市的灯光映在云层上的颜色。在那些灯火下面,有十四亿人在生活、在奋斗、在爱、在恨、在哭泣、在欢笑。他们不知道,在医院的ICU里,有两个刚刚从一百三十六年前“回来”的年轻人,正在看着他们。
“赵远航。”
“嗯。”
“你还记得林岳峰说的那个计划吗?”
赵远航沉默了一秒钟。“‘龙鲸’号,重新启航。”
“对。”我转过身,看着他,“一百三十六年前,我们用‘龙鲸’号改变了一场战争。今天,也许我们需要用同样的东西,去拯救一个未来。”
赵远航推了推鼻梁——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眼镜还放在床头柜上。他的手指在鼻梁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艇长,你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这一次,我们不会又穿越到甲午海战去?”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也不错。至少这次不用自己打自己一巴掌来验证是不是梦了。”
赵远航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窗外,北京的夜空下,万家灯火在静静地燃烧。远处的大海上,也许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浮出水面。
“龙鲸”号,要重新启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