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莲花落 (第2/2页)
泥鳅趴在窗户上,听船娘唱歌。歌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是用糯米做的,又甜又粘。
“老头儿,她唱的什么?”
“苏州话,听不懂。”
“你不是活了三万年吗?三万年的经验也听不懂苏州话?”
“活了三十万年也听不懂。苏州话是另一种话,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你听不懂词,但你听得懂意思。她在唱——”
我听了听。
“她在唱花。唱水。唱桥。唱船。唱春天。”
泥鳅也听了听。“对。她在唱花。唱桃花。桃花开了,红红的,粉粉的,在河边站着。好看。”
阿瑶走过来,站在窗前。“她唱的不是桃花。”
“那是什么?”
“是莲花。”
“莲花?莲花不是夏天才开吗?”
“她唱的是莲花落。”
泥鳅愣住了。“莲花落?什么是莲花落?”
阿瑶看了我一眼。“你讲还是我讲?”
“你讲。你讲得比我好。”
阿瑶靠在窗前,看着河上的船娘。船娘还在唱,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在河面上飘着。
“莲花落,是一种歌。很老很老的歌。不是唱给有钱人听的,是唱给普通人听的。唱的是日子,是苦乐,是活着。”
“最早的时候,是乞丐唱的。他们拿着竹板,打着拍子,站在人家门口唱。唱的是好话,是吉利话,是让人听了高兴的话。人家高兴了,就给他们一点吃的,一点喝的,一点钱。”
“后来不是乞丐也唱了。卖艺的唱,走江湖的唱,赶集的唱。唱的内容也多了。唱故事,唱传说,唱历史,唱自己。唱高兴的事,也唱难过的事。唱活着的事,也唱死了的事。”
“这首歌,就是莲花落。唱的是莲花,但莲花不是花。莲花是‘怜’——可怜。可怜花开,可怜花落。可怜人活着,可怜人死了。可怜相聚,可怜离别。可怜记得,可怜忘了。”
泥鳅听得很认真。“那她唱的是什么?”
“她唱的是——”阿瑶听了听,“她唱的是一个故事。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一个人,等另一个人。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花了,等到走不动了。那个人还没回来。”
“她不等了。她死了。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朵莲花。莲花已经干了,碎了。但还拿着。人家问她为什么不放手。她说,放手了就忘了。不放手,就还记得。”
泥鳅的眼睛红了。“那个人回来了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不知道。也许是回不来了。也许是不想回来了。也许是忘了。不管为什么,她没有等到。但她等了一辈子。”
泥鳅低着头,不说话。
“但她不后悔,”阿瑶说,“她死的时候,是笑着的。人家问她为什么笑。她说,等了一辈子,虽然没等到,但等的时候,心里是满的。不等了,心里就空了。满了,就好。空了,就什么都没了。”
泥鳅抬起头。“阿瑶姐姐,你在天上等老头儿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阿瑶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在天上等了三万年。每天看着他在下面走。他走路,我看着他。他吃饭,我看着他。他睡觉,我看着他。他发呆,我看着他。看着,心里就是满的。不看,就空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回不来了?”
“想过。想过很多次。但想归想,等归等。想完了,还是等。”
“为什么?”
“因为不等,就什么都没有了。等了,还有可能。”
泥鳅点了点头。“就像老张头。他等他儿子。虽然儿子不回来,但他等。在江边坐着,钓鱼,看水。等着,心里就是满的。不等了,就空了。”
“对。”
船娘唱完了。她把船停在桥下,拿起一个碗,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摇橹,继续唱。船慢慢走远,歌声也慢慢远了。但还在河面上飘着,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做的,又甜又粘。
“老头儿,”泥鳅说,“我想学莲花落。”
“学来干什么?”
“唱给人家听。唱给等的人听。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等他们。等着,就是满的。”
“好。等到了海边,我教你。”
“你会?”
“会。活了三万年,什么都会一点。”
泥鳅笑了。“那说好了。到了海边,你教我莲花落。”
“说好了。”
“拉钩。”
他伸出小指。指甲里还有泥,指节上还有一道疤。我伸出小指,跟他勾在一起。
“三万年。”他说。
“三个月。”我说。
“为什么是三万年变成了三个月?”
“因为你只有八岁。三万年太长了。三个月就够了。到了海边,就教你。”
“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笑了。笑得跟河面上的光一样,一闪一闪的。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苏州。客栈的窗户开着,河面上的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水腥气。远处有人唱歌,不是莲花落,是评弹。苏州的评弹,也是软软的,糯糯的,像糯米做的。
泥鳅躺在被窝里,闭着眼睛,嘴里在哼什么。哼的是莲花落的调子,他听了一遍就记住了。调子很简单,上上下下的,像水波,像柳枝,像船在河里摇。
阿瑶坐在窗前,看着河面上的月亮。
“沈木。”
“嗯。”
“你知道那首莲花落,唱的是谁吗?”
“不知道。”
“唱的是你。”
我愣了一下。
“唱的是你,”她说,“她等的那个人,就是你。三万年前,你走进逻辑之墓,按下了‘否’。她在外面等你。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十年,百年,千年。等到把自己写进了天道,等到变成了天上的眼睛。等到头发白了——不对,她没有头发。等到眼睛花了——不对,她的眼睛永远亮着。等到走不动了——不对,她走不了。她只能在天上看着。”
“她等了三万年。手里拿着一朵莲花。莲花干了,碎了。但她没放手。因为她知道,放手了就忘了。不放手,就还记得。”
“她等到了。”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河面上有月亮的倒影,一晃一晃的。
“阿瑶。”
“嗯。”
“那朵莲花呢?”
“在。还在。在你胸口。”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墨绿色的,蜷缩的龙。它在微微发光,温热的。
“这不是莲花。这是龙。”
“龙里面是莲花。白九偷来的那块碎玉,就是莲花。莲花碎了,碎了也是莲花。它在龙的眼睛里,看着你。看了三万年。”
我握着玉佩,握得很紧。
“阿瑶。”
“嗯。”
“我不会让你再等了。”
“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笑了。笑得跟河面上的月光一样,轻轻的,柔柔的。
泥鳅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莲花落……莲花落了……落了也是莲花……”
他睡着了。
河面上的歌声停了。月亮还在,在水里,一晃一晃的。船娘的船已经远了,看不见了。但她的歌还在,在河面上飘着,在月光下飘着,在梦里飘着。
莲花落。落了也是莲花。碎了也是莲花。干了也是莲花。等了三万年,还是莲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