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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石钟山下的老头儿

第九章 石钟山下的老头儿 (第2/2页)

“不亏,”老头儿说,“你让我喝到了甜的江水,值了。”
  
  泥鳅捧着鱼,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王老板给的那块肉,还有一小块,他一直没舍得吃。他把肉递给老头儿。“这个给你。东坡肉。王妈妈做的,跟苏东坡做的一样。”
  
  老头儿接过肉,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东坡肉……我小时候听过。没吃过。”
  
  “那你尝尝。”
  
  老头儿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眯起来了。“好吃。真好吃。炖得烂,入味,不腻。苏东坡真有两下子。”
  
  “他就是在黄州发明的,”泥鳅说,“那时候他穷,买不起好肉,就买便宜的猪肉,慢慢炖,炖出这个味道来。”
  
  “穷人也得吃饭,”老头儿说,“穷人也得吃好的。苏东坡懂这个。”
  
  他把剩下的肉包好,放在怀里。“留着明天吃。今天吃了鱼,肉留着。”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天黑了,你们住哪儿?”
  
  “还没找地方。”
  
  “住我船上吧。船不大,但挤一挤能睡三个人。比外面强。”
  
  “谢谢老人家。”
  
  “谢什么,”他收起渔网,往船上走,“你们陪我说话,我给你们地方睡。谁也不欠谁的。”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老头儿的船上。船不大,船舱里只能躺三个人,挤得严严实实的。泥鳅躺在中间,我躺在他左边,阿瑶躺在他右边。泥鳅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踢我一脚,一会儿蹬阿瑶一下。
  
  “别动了,”阿瑶小声说,“睡觉。”
  
  “睡不着。”
  
  “为什么?”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那个老头儿。他打了一辈子鱼,不写诗,不写文章,不认得李白陶渊明苏东坡。但他喝的江水是甜的。他看的日落是好看的。他打的鱼是新鲜的。他过的日子——是不是跟陶渊明一样?”
  
  阿瑶想了想。“差不多。”
  
  “那他也算是个诗人?”
  
  “算。不写诗的诗人。”
  
  泥鳅安静了一会儿。“那我呢?我也不写诗,我算不算?”
  
  “你写了。你那天在洪州写了一首。”
  
  “那不算。那是瞎写的。”
  
  “瞎写的也是诗。最好的诗都是瞎写的。”
  
  泥鳅又安静了一会儿。“阿瑶姐姐,你在天上的时候,看见过这样的日子吗?”
  
  “看见过。”
  
  “那你为什么不下来?为什么不早点下来?”
  
  阿瑶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下来找他。我怕他不要我了。三万年了,他可能会忘了我,可能会有别人,可能不想见我了。”
  
  “那你现在怎么敢了?”
  
  “因为白七告诉我,他没有忘了。他没有别人。他一直在等我。”
  
  泥鳅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我。
  
  “老头儿,你真的等了三万年?”
  
  “嗯。”
  
  “不累吗?”
  
  “累。”
  
  “那你为什么不等了?为什么不想算了?”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过她。很久以前,在一个下雨天,我说:‘我不会走的。’”
  
  泥鳅沉默了很久。
  
  “老头儿,”他说,“你这个人,说话算话。”
  
  “嗯。”
  
  “那你也答应过带我去看海。”
  
  “嗯。”
  
  “那你也会去的。”
  
  “会去的。”
  
  “不管多远?”
  
  “不管多远。”
  
  “不管多久?”
  
  “不管多久。”
  
  泥鳅在被窝里伸出手,摸索着找到我的手,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小,很暖。
  
  “那我睡了,”他说,“明天还要走路。”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小小的身体在船舱里缩成一团,像一条真正的泥鳅。
  
  阿瑶在黑暗中轻声说:“沈木。”
  
  “嗯。”
  
  “他喜欢你。”
  
  “我知道。”
  
  “你也喜欢他。”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孩子叫你‘老头儿’?”
  
  “没有。”
  
  “现在呢?”
  
  “现在觉得……挺好的。”
  
  她笑了。我听见她的笑声,很轻,像江面上的风。
  
  船在江面上轻轻摇晃。远处有钟声,从石钟山的洞里传出来,“咚咚”的,像是山在说话。
  
  山说什么,我听不懂。
  
  但它在。
  
  就够。
  
  第二天早上,老头儿起得很早。我们醒的时候,他已经在江里打了鱼回来,船舱里多了好几条鱼,活蹦乱跳的。
  
  “你们要走了?”
  
  “嗯。往东走。”
  
  “去看海?”
  
  “对。”
  
  老头儿点了点头。“我没看过海。打了一辈子鱼,就在这江里。江河都看不完,别说海了。”
  
  “海跟江不一样,”泥鳅说,“海更大,更宽,看不到边。”
  
  “我知道,”老头儿说,“我听人说过。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他蹲在船头,抽了一袋烟。烟雾在晨风里散开,很快就没了。
  
  “你们去吧,”他说,“替我看一眼海。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海是什么样的。”
  
  “好。”泥鳅说。
  
  “还有,”老头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泥鳅——是一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被江水冲了很久的那种。“这是我在江底捡的。打鱼的时候网带上来的。带了十几年了。你们带着,到了海边,替我扔进海里。让它替我看看海。”
  
  泥鳅接过石头,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心地放进包袱里,拍了拍。
  
  “爷爷,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扔进海里。”
  
  老头儿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像石钟山上的石头。
  
  我们上了岸,走了。走了很远,回头一看,老头儿还站在码头上,手搭在额头上,往我们这边看。
  
  泥鳅停下来,回头看了很久。
  
  “老头儿,”他说,“他一个人。”
  
  “嗯。”
  
  “他打了六十多年的鱼,一个人。”
  
  “嗯。”
  
  “他会不会想我们?”
  
  “会。”
  
  “那我们回来看他吗?”
  
  “回来看。”
  
  “什么时候?”
  
  “看了海就回来。”
  
  “那他要等多久?”
  
  “不久。几个月。”
  
  “几个月不久?”
  
  “不久。跟三万年比,几个月不算什么。”
  
  泥鳅点了点头。“对。跟三万年比,几个月不算什么。”
  
  他转过身,继续走。新布鞋踩在土路上,啪啪响。
  
  阿瑶走在我旁边,突然说:“沈木,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那句话,跟他说的一样。”
  
  “谁?”
  
  “陶渊明。他写过一篇文章,叫《桃花源记》。里面有个渔人,从桃花源出来之后,告诉太守,太守派人去找,没找到。后来就没人再去了。但你刚才说的,跟那个渔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回来看他。那个渔人没有回去。所以桃花源就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桃花源还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有人在,桃花源就在。”
  
  阿瑶看着我,笑了。
  
  “沈木。”
  
  “嗯。”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是一个人走路。现在你不是了。”
  
  我没有说话。但我觉得,她说得对。
  
  路还是那条路。但走路的人,多了。
  
  ---
  
  路还长。石头在包袱里,沉甸甸的。
  
  ——长安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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