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万年前的老朋友 (第1/2页)
芦苇荡里没有风。
这不对。陈桥驿地处平原,春日多风,方才营帐那边还刮得旗幡猎猎作响。可这片芦苇荡,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每一根芦苇都纹丝不动。
连空气都凝固了。
我踩在枯黄的芦苇秆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泥鳅跟在我身后,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三百步,我走了很久。
不是走不快,是我不想太快走到那个人面前。
三万年来,我见过太多“熟人”。有些是我在某个朝代化名结交的朋友,转世后带着模糊的记忆找到我;有些是我曾经救过的人的后代,血脉里流淌着对我的感激;还有些,是那些被我无意中伤害过的人,带着仇恨轮回千百世,只为再咬我一口。
但没有一个人,能让我心跳加速。
直到现在。
白衣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近了。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
我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老头儿?”泥鳅在我身后探头探脑,“你认识他?”
认识?
不。
我不认识这张脸。
这张脸太年轻了,二十出头,眉目如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的。他站在枯黄的芦苇丛中,像一尊被遗忘在荒野的神像。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
琥珀色,在这个世界上并不罕见。有些人生来瞳色就浅,被称作“猫儿眼”,民间认为不祥,往往弃之荒野。
可这双琥珀色的眼睛,我见过。
不是在三万年前。
是在……
“三千年,”白衣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上一次我们见面,是三千年整。你在姑苏城外卖酒,我叫白七,是个落魄书生,欠了你三碗酒钱。”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姑苏城外。
三千年。
白七。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上来。
那一年是春秋末年,吴王夫差为了西施的一句戏言,在姑苏台上建了一条响屐廊。我在城门外的官道旁支了一个小酒摊,卖最劣质的浊酒,生意不好不坏。
白七是常客。
他每天都来,每次都要三碗酒,喝得很慢,从日头正中喝到夕阳西下。他不怎么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喝酒,看路上的行人,偶尔在竹简上写几个字。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个落魄的士人,家道中落,无处可去。
他欠了我三碗酒钱。
第三天的黄昏,他喝完最后一碗酒,站起身来,把竹简放在桌上,对我说:“沈老板,我要走了。这三碗酒钱,下辈子还。”
我没在意。
三万年来,说“下辈子还”的人太多了,多到我耳朵起茧子。
他走出酒摊,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大约百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不是琥珀色的。
是金色的。
像两团燃烧的太阳。
然后他就消失了。
不是走远了,不是拐弯了,是凭空消失了,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
我走到他消失的地方,地上只有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的形制,是三万年前的。
是我亲手雕刻的。
“那块玉佩,”白衣人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托在掌心里,递到我面前,“你还认得吗?”
我盯着那枚玉佩。
它通体墨绿,形状像一条蜷缩的龙,但仔细看,那不是龙,是一种早已灭绝的生物——三万年前,这个世界的物种比现在多得多,有些生物甚至没有名字,因为它们只存在了几百年就消失了。
这块玉佩上刻的,就是其中一种。
我刻的。
用的是一块普通的石头,用了整整三天时间,一刀一刀地刻。那时候我还不太会用工具,手指被刻刀划破了无数次,血渗进石头的纹理里,再也洗不掉。
刻完之后,我把它送给了一个人。
那个人……
我闭上了眼睛。
三万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她的样子。
但我没有。
“你从哪里得到的?”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泥鳅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因为他听出了这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地壳深处的岩浆,随时可能喷涌而出。
白衣人没有回答。
他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只仍然睁着的巨大眼睛。
那只眼睛也在看他。
不。
那只眼睛在盯着他。
瞳孔——如果那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算是瞳孔的话——正在剧烈地收缩和扩张,像是在进行某种高强度的计算。
“它在害怕,”白衣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它在害怕我。”
“你到底是谁?”我问。
白衣人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
“我是白七,”他说,“我也是你。”
我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别急着否认,”白衣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凉,“我不是你的分身,也不是你的心魔。我是你三万年来的另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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