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宗主目光死死锁定柳师师 (第2/2页)
此时的他,早已褪去了那一身穷酸的杂役灰袍,换上了一袭崭新笔挺的内门弟子青衫。
袖口用布条扎得严严实实,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褶皱,连头发都被木梳刮得一丝不苟,高高束在脑后。
为了万无一失,他甚至在腰间特意挂了个做工粗劣、味道却极冲的草药香囊,那股子混杂的药味足以掩盖任何可疑的气息。
主座之上,柳师师正端着一只青花瓷盏,浅浅地抿着茶。
她早已换下了密室里那层薄如蝉翼、惹人遐想的鲛纱,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在此刻显得格外庄重、甚至有些刻板的玄色道袍。
那道袍宽大厚重,领口被拉得极高,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修长白皙的脖颈,哪怕是一寸多余的肌肤都没露在外面。
她那张本就绝美的脸上,此刻似乎扑了一层厚厚的极品定颜粉,白得有些不真实,完美无瑕地将不久前才泛起的潮红与春色统统镇压了下去,只留下一片让人不敢直视、生人勿近的冰寒。
若是不知道上午在那不见天日的地下密室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荒唐事,陆长生绝对会以为,此刻端坐在主座上的,是一尊断情绝爱、没有丝毫人间烟火气的玉雕神像。
“来了?”
柳师师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瓷杯的底部与紫檀木桌面轻轻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不大,但在死一般寂静的大堂内,却如同惊雷般炸在陆长生耳边。
“弟子拜见师尊。”陆长生身子一颤,随即立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腰弯成了九十度,动作标准流畅得能直接拿去给新入门的弟子当教科书。
柳师师微微抬起眼帘,目光犹如实质般在陆长生身上不疾不徐地扫了一圈。
那视线从头顶滑到脚尖,似乎在像审视一件精密的仪器,仔细检查有没有留下什么足以让人身首异处的致命疏漏。
她的眼神确实很冷,如古井无波,伪装得极好。但陆长生稍稍抬眼偷瞄的瞬间,分明捕捉到了她瞳孔最深处那一抹转瞬即逝的慌乱和闪躲。
尤其是当她的目光触及陆长生腰间那个晃荡的香囊时,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也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画面。
这女人,平时看着胆大包天,真到了这掉脑袋的节骨眼上,这掩饰的功夫还是没练到炉火纯青啊。
陆长生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面上却是一脸的肃然忠诚,稍微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师尊,时辰差不多了。若是去迟了,怕是会惹人非议。”
“嗯。”
柳师师轻轻应了一声,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这才从主座上站起身。
她用手极其不自然地抚平了一下袖口原本就不存在的一丝褶皱,语气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走吧,随我去主峰,迎接宗主出关。”
说罢,她迈步走下台阶。
经过陆长生身边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那股熟悉的压迫感逼近,紧接着,声音猛地压低了几分,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冷冷补充了一句:
“宗主既然出关了,以后……我们绝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记住了吗?”
这话听着像是命令,可尾音里那一点点颤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安。
“是,师尊教诲,弟子铭记于心。”
陆长生赶紧低头应诺,声音沉稳有力,随后熟练地后撤半步,跟在她身后侧方的位置,保持着一个既不疏远也不亲近的安全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走出听雨轩的那一刻,山间正好一阵穿堂风吹来。
柳师师身上那股淡淡的、显然是为了掩盖其他气味而特意洒上去的“寒梅清露”的香味,借着风势,直勾勾地钻进了陆长生的鼻孔里。
这味道很冷,很雅,透着一股子清心寡欲的仙气儿。若是换了旁人,定会觉得这位宗主夫人高洁如雪。
可陆长生闻着这股香味,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浮现出这清冷香气之下,原本试图掩盖的究竟是怎样让人心惊肉跳的旖旎味道。
真是作孽啊。
陆长生在心底无声地哀嚎了一声,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又开始不争气地打起了转筋,刚才在水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虚感又像是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他迎着头顶那轮有些刺眼的日头,眯着眼望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仿佛插在云端的主峰。那巍峨的山影压在心头,让他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
……
天剑宗主峰,金顶大殿。
这里是天剑宗权力的核心,亦是整个宗门山脉地势最高、灵气最盛的地方。
往日里,这白玉广场上总是云雾缭绕,几只通体雪白的仙鹤在飞檐翘角间振翅穿梭,端的是一副令人神往的仙家福地派头。
但这会儿,莫说仙鹤,连半缕游云都看不见。
气氛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偌大的白玉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数千名弟子。从灰衣的外门弟子,到白衣的内门,再到锦服的真传,按照身份高低一路向着大殿方向排列得整整齐齐,连脚尖踩在石板上的位置都仿佛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数千人聚在一起,竟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
甚至连极其微弱的咳嗽声、衣物摩擦声都没有。
数千人的呼吸声被刻意压制着,汇聚在闷热无风的空气里,反倒像是一块浸满水的厚重铁锭,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来。
陆长生落后半步,规规矩矩地跟在柳师师身后,来到了最前方的长老队列。
刚一站定,他就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毫无征兆地急剧下降。
这种冷不是腊月寒冬的冰凉,而是一种带着刺骨锋芒的锐利感,就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生了锈却开了刃的剃刀,正贴着你的头皮一点点往下刮。
站在柳师师旁边的,是几位平日里眼高于顶、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太上长老。
这些老家伙平时走路都带风,此刻却一个个像是被拔了毛的鹌鹑。
他们束手而立,往日挺拔的腰背此刻微躬着,浑浊的老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敬畏,死死盯着前方那扇紧闭了整整十年的青铜巨门。
那门高三十丈,厚重得仿佛能将天地隔绝,上面刻满了繁复古老的剑纹,古老而沉重。
“咕嘟。”
死寂中,陆长生旁边的一个真传弟子没忍住,干咽了一口唾沫。这声音在落针可闻的广场上,简直比平地惊雷还要刺耳。
唰的一下,前方两名长老猛地回头,数道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射了过来。那名真传弟子吓得双腿一抖,脸色瞬间煞白,若不是强撑着一口气,差点当场尿了裤子。
陆长生见状,立刻把脖子往领口里缩了缩,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身前那道玄色的背影,哪怕隔着厚实的道袍,他也能感觉到柳师师的身体此刻正紧绷得犹如一张拉满的弓。
“师尊……”陆长生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将声音压到了喉咙底,细若游丝地飘了过去,“这气息未免太骇人了些。”
柳师师没有回头,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嘴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声音极低,冷得像淬了冰:“屏息凝神,莫要乱看。若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露出一丝马脚,不用他动手,我先活劈了你。”
“弟子遵命。”陆长生赶紧闭紧嘴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种无声的等待,简直就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刑罚。
就在陆长生感觉自己腿肚子的转筋快要蔓延到全身,仅剩的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天地间突然静了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人为压抑的安静,而是真正的死寂。
风停了,半空中的云层停止了翻滚,连远处山林里聒噪的知了都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瞬间掐断了脖子。
“轰隆隆——”
一阵极其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极深处传来,震得所有人脚下的白玉石板开始微微发颤。陆长生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鞋底在发麻。
那扇尘封了十年的青铜巨门,终于动了。
“吱——嘎——”
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至极,沉重得仿佛一头古老荒凉的巨兽在咀嚼着骨头。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的震颤声让人的牙酸得难受。门中间,渐渐露出一道漆黑的缝隙。
缝隙之中,并没有预想中的金光万丈。
只有纯粹的、无尽的黑暗,以及一股让人从骨髓深处感到战栗的气息。
刹那间!
一股根本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实质剑意,如同决堤的滔天洪水,从那黑暗的门洞中狂暴地涌了出来!
“呼——!!!”
狂风骤起。但这风里根本没有任何沙尘,打在脸上、身上的,全是细碎如牛毛、却锋利如钢针的无形剑气。
咔嚓!咔嚓!
紧接着,一连串细密的碎裂声响起。广场上那些不知用阵法加固了多少年、坚硬如铁的白玉石板,竟然在一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恐怖裂纹,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广场边缘疯狂蔓延。
“唔!”
后排那些修为稍低的外门弟子中,接连传出痛苦的闷哼声。不少人面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滚落,更有甚者,直接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浑身上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不是针对谁的刻意打压。
这仅仅是门里那个人,在出关时无意间溢散出来的一丝气息而已。
陆长生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炸,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冷汗瞬间湿透了刚刚换上的崭新里衣。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体内那点引以为傲的灵力,在这股排山倒海的威压面前,就像是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残烛,随便一丝微风都能将其彻底掐灭。
太恐怖了!
这就是元婴后期大修士的含金量吗?
在那漫天呼啸、将空气都割裂得嗤嗤作响的无形剑气之中,一道白衣身影,踏着虚空,从黑暗的门洞深处缓步走出。
他没有御剑飞行,也没有驾驭任何华丽的云彩。
他就那么一步、一步,无比自然地踩在半空中,仿佛脚下的空气里隐藏着无形的白玉台阶。
这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面容冷峻,五官轮廓深邃得如同刀削斧凿一般,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硬。
他的鬓角染着两缕微霜,非但没有显出老态,反而给那张脸增添了几分让人心折的岁月沉淀。
最让人不敢直视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眸子深邃如渊,开合之间,隐隐能看到一丝细密的紫色电芒在瞳孔最深处闪烁、生灭。
他走得极其缓慢,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修仙者的烟火气,甚至感应不到他身上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
返璞归真!
天剑宗宗主,整个东域当之无愧的剑道魁首,剑无尘!
就在他彻底踏出青铜巨门的那一瞬间,原本在广场上狂躁肆虐的剑气,竟然如同遇到了主人的猎犬,瞬间变得温顺无比。
它们乖巧地环绕在剑无尘的周身,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如同朝拜君王的臣民。
站在最前方的大长老是个平时走路都要拄拐的须发皆白的老头,此刻他却激动得连拐杖都扔了,浑身如同打摆子一样剧烈颤抖着。
他双膝一弯,第一个重重地跪倒在碎裂的白玉石板上,干瘪的胸膛高高挺起,用尽全身的力气扯着嗓子高呼出声:
“恭迎宗主出关!神功大成,威临天下!”
这一嗓子,就像是直接扔进火药桶里的火把。
紧接着,广场上原本死寂的数千名弟子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膝盖撞击地面的沉闷声连成一线。
排山倒海的声浪如同海啸一般爆发开来,瞬间冲天而起,仿佛连天边厚重的云层都被这股声浪硬生生震碎:
“恭迎宗主出关——!!!”
“恭迎宗主出关——!!!”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回荡在周围的群山之间,一层一层地荡漾开去,久久不绝。
陆长生站在柳师师身后,并没有跟着大部队下跪。因为按照宗门规矩,作为亲传弟子,在自己师尊身后只需保持躬身行礼的姿态即可。
他把头埋得极低,下巴几乎要贴在领口上,只敢利用眼角的余光,顺着地面的裂纹,偷偷打量着半空中那个宛如神明般的男人。
这就是正主。
这就是那个刚刚被自己戴了一顶绿帽子,而且还戴得严丝合缝、结结实实的宗主。
陆长生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那沉闷的跳动声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简直像是随时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攥紧的拳头里,冷汗已经顺着手心流淌下来,将袖口的布料浸得一片冰凉。
强。
太强了。
强得简直离谱。
这可是元婴期的大能啊!这根本不仅仅是境界上的压制,这完全是生命层次上无法逾越的天堑鸿沟。
站在剑无尘面前,陆长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就像是一只趴在地缝里的蝼蚁,正不知死活地仰望着天际的巨龙。
他毫不怀疑,对方甚至连剑都不需要拔,哪怕只是稍微动一个念头,周围那无处不在的剑意就能在一息之间把自己绞成一堆分不出形状的碎肉。
这就是元婴后期?
陆长生艰难地咽了一口已经干涩的唾沫,死命咬着牙,才强行压下双腿想要转头就跑的本能冲动。
他现在甚至有点佩服自己了,自己到底是吃了什么年份的熊心豹子胆,上午居然敢在这样一尊杀神的道侣身上策马奔腾?
这特么哪里是在太岁头上动土,这简直就是光着脚在火山口上跳踢踏舞!
稍有不慎,别说全尸了,估计连骨灰都得被扬得干干净净。
半空中。
剑无尘凌空虚度,负手而立。素白的衣摆在没有风的空气中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他微微垂下眼帘,淡漠的目光如同高悬的冷月,缓缓扫视过脚下那跪伏成一片的数千名弟子。
他的眼神里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也没有掀起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
仿佛这恭敬跪拜的满山门徒,在他那双隐隐闪烁着雷光的眼底,不过是漫山遍野的草木竹石,根本不值一提。
可偏偏,哪怕只是被那毫无情绪的目光轻轻扫过头顶,所有人都忍不住浑身一凛,感觉连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目光缓慢地移动着。
最终。
那道原本淡漠无痕的目光停滞了,像是一柄终于拔出剑鞘的绝世凶剑,死死地、牢牢地锁定在前方长老团正中间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华丽玄色道袍,身形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的女人。
正是他名义上的夫人——柳师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