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草原风光 (第1/2页)
草原上的风跟中原不一样——硬,冷,还带着一股子青草被太阳晒过的腥甜。
杨康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篝火只剩几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里一明一灭,像是还没死透的什么活物。
露水把他的袍子打湿了半截,袖子贴在手臂上,凉得扎人,他慢慢坐起来,肩胛骨咔嗒响了一声。
穆念慈还睡着,蜷在帐篷边上,呼吸很浅,黄蓉把自己裹成个粽子,只露出一绺头发,她睡觉的时候倒是不怎么闹腾,安静得不像她。
然后杨康看到了郭靖。
郭靖坐在篝火对面,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那背影太沉了,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坐了一整夜。
杨康没出声,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屁股底下的草湿漉漉的,他也不在意。
郭靖没看他,他正看着远处。
草原在亮起来。
不是一下子就亮的,是最远处的地平线先有了颜色,然后那颜色一点点往这边浸,像是谁在用很淡的墨一层一层地染。
天和地的交界地方,有一小片云被烧成了半边红,远处有牧人唱歌,嗓子又粗又哑,那个调子拉得很长,弯弯绕绕的,像是能把人拽回到很远的地方去。
郭靖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低,闷闷的。
“以前这时候……我娘该起来挤羊奶了。”
杨康没接话。
他没在蒙古待过,他连中都城外头是什么样都不太知道。
但他知道那种感觉,一个人早上醒过来,还没想好今天该干什么,就已经先想家了。
所以他没说什么,他只是伸手拍了拍郭靖的肩膀,就一下,很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穆念慈醒了,坐起来揉眼睛,脸上还带着睡痕,黄蓉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打了一个很响的哈欠。
“草原的空气真好闻,”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举得高高的,“就是早上太冷了,冷得我鼻子都快掉了。”
穆念慈走到他们身边坐下来,看着郭靖的脸,停了一下才说:“难怪你总提起蒙古。”
郭靖摇了摇头。
“我不是想回蒙古。”他说,顿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我只是想我娘。”
没有人说话,风从草尖上刮过去,沙沙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昨天,四个人骑马上路。
郭靖走在最前面,一路没怎么吭声,只是偶尔抬手指一下,介绍蒙古的草原和蒙古包。
众人走到一个高坡上,郭靖忽然勒住了马。
他看着远处一个山丘,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话。
“那边是我小时候经常放羊地方。”
黄蓉驱马上前几步,跟他并排站着,眯着眼睛看了看:“就那个秃头秃脑的山?”
“嗯。”郭靖点点头
“有一次遇到狼,马受了惊,把我摔下来,我腿摔伤了,站不起来,只能大声求救。”
“后来呢?”黄蓉问,“谁救的你?”
“我娘先听见的。”郭靖说,
“她骑马过来的,看见狼,明知道她自己一个人对付不了,但她还是把我护在身后,拿着一根木棒和那头狼对峙。”
“很快我的师父们就来了七师父来得最快,一箭就把狼射死了。”
他说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二师父后来骂了我三天,说我学艺不精,连自保都不会。”
穆念慈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娘呢?她后来跟你说什么了?”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
“她那天晚上一直守着我,一夜没合,她没骂我,就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要好好练功,娘不能每次都找到人来救你。’”
风吹过来,把他这句话吹散了。
“后来我就再也不敢偷懒了。”他说。
穆念慈没再问,她只是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低下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也许是想起养父杨铁心了。
郭靖像是打开了什么匣子,继续往下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像是在搬石头。
“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爹,我娘说,我爹是个大英雄,每年到了我爹忌日,她都会讲一遍他的事。”
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小时候我不懂,只觉得她在哭,后来长大了才明白……”
他停了一下,“她每讲一遍,就是自己把伤口再撕开一次。”
黄蓉本来笑嘻嘻的,这时候不笑了。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马鞭轻轻敲着靴子。
“你恨吗?”她问得很快,但声音轻得很。
郭靖没有马上回答。
“恨。”他说,
“但不是因为我爹,我没见过他,恨不到那么深,我是看我娘一个人把我养大,吃了太多苦,我要替她讨回来。”
杨康一直没有开口,他骑在马上听着,腰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他的右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郭靖说的话,他听进去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
他想起赵王府里的那个院子,想起包惜弱坐在窗前做针线,一坐就是一整天。
想起她从来不提他亲爹是谁,每次他问,她就别过脸去。
他娘也是一个人把他带大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来
“我娘也是一个人把我带大的。”
郭靖转过头看他,目光很认真。
“你娘……还在?”
“在。”杨康说,“后来我爹没死,他们重逢了。”
郭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杨康等着他问下去,但他没有,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还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什么,不是羡慕,也谈不上安慰,就是一种很单纯的、朴实的认账。
然后他补了一句。
“我爹回不来了。”
杨康看着他,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身子骨粗壮得像个小山。
杨康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郭靖。
风大了,衣角被吹得噼啪作响,草浪一层一层地往远处涌,远处有一群大雁飞过去,排成人字形,从北方往南方飞。
过了一阵子,黄蓉忽然勒住马头,回过头来。
“郭靖,”她冷不丁冒出一句,“你在蒙古有没有喜欢过你的姑娘?”
郭靖明显愣住了,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像是被人突然往嘴里塞了个鸡蛋。
“什么?”
“就是”黄蓉比划了一下,“有没有人给你送过手帕啦,荷包啦”
“没有。”郭靖摇头,摇得很用力。“我那时候天天练功,没空想这些。”
黄蓉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头转回去,语气很轻松地说:“那还好。”
穆念慈在旁边笑出声来了。
她很少笑,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整个人都亮堂了。
“蓉儿,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但是她的耳朵尖红了。
杨康侧过头,凑到穆念慈耳边,压低声音:“她不是好奇。”
穆念慈看他。
“她是怕有人跟她抢。”
穆念慈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郭靖那样的,谁会跟她抢?”
杨康看着前面郭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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