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个面子 (第2/2页)
他停了一下。
"其实……以前也有人靠近过这里。矿工在挖的时候接近过。有个探险的小孩摸到过大厅的边缘。但我没有醒。因为……他们碰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们的感觉是'这里有什么怪东西'。是好奇,或者是害怕。"
"而你……你那块石头传给我的感觉……你握着它的时候……你的感觉不是好奇也不是害怕。是……"
他的声音碎了一下。真的碎了。像是一根拉得太紧的弦突然松了一下又绷回去。
"是安心。你握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石头,你安心了。"
"几千年……没有人……让我觉得'被安心地握着'。"
他立刻把话转了。声音恢复了嚣张。
"不重要!我又不需要被人握!我是安祖!十二圣遗器之一!最帅的那个!我不需要……什么安心不安心的……"
他说"不需要"的时候语速加快了。就像一个人在用更多的话把刚才那一刻的脆弱盖过去。
艾伦跪在地上。听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臂上长了一个东西。他的脑子里住了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刚才说了很多话,大部分他听不懂。但他听懂了一句。
"没有人让我觉得被安心地握着。"
他想到了那块石头。两个月。每天晚上握着它入睡。
原来那不是他在握石头。
是石头在感受他。
他的手停止了颤抖。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有一个比"怕"更重的东西压住了他。
一个声音等了几千年。它感觉到他握着它的碎片的时候是安心的。然后它醒了。
"安祖。"他说。
"嗯?"
"你等了多久?"
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不是在组织语言。是真的安静了。
"……很久。"
"多久?"
"你们这个时代用什么纪年?算了不重要。"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嚣张,但速度稍微慢了一点。"我跟自己下了三万盘棋。三万盘。每一盘都是我赢,因为两边都是我。"
"你下了三万盘棋。"
"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终于可以不跟自己说话了。你知道跟自己说话是什么感觉吗?你说完一句,你就知道自己会回什么。没有悬念。没有意外。没有人说一句你猜不到的话。就这么一直一直一直……"
他又停了。
这次停了更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和前面完全不一样的话。轻的。像是怕吓到什么。
"所以。给我个面子。别走。"
艾伦还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疼。护臂的金属贴着皮肤,不冷不热,刚好是体温。
"我没打算走。"他说。"我连怎么回去都还没想。"
"那倒也是。你方向感好像不太行。刚才下楼梯的时候你差点走反。"
"我没有……"
"你踩空了第十七级。我都看到了。虽然那时候我还没完全醒。但我能感觉到有个人一脚踩了个空差点滚下来。我心想这就是来找我的人吗?水平不太行啊。"
他忍不住接了一句。"你等了几千年就为了在醒来第一秒评价别人的平衡感?"
安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大笑。
"你,你这个人,你居然吐槽我?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你在和十二圣遗器之最帅……"
"你说了三遍了。"
"因为很重要所以要说三遍!"
他们对话了。在一个地下大厅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和一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声音。一个害怕但没有走的人,和一个等了太久终于有人来的存在。
但艾伦的恐惧没有消退。它被压住了,被那句"给我个面子别走"压住了,但它还在。在他的手心里。在他加快的呼吸里。
这不正常。他的手臂上长了一个东西。他的脑子里住了一个声音。这件事,不管那个声音多有趣多聒噪,不正常就是不正常。
他需要回家。他需要想一想。
"安祖。"
"嗯?"
"我要回去了。你……能不能少说话?让我……适应一下。"
安祖安静了。
三秒。像是他花了三秒来接受"有人让他闭嘴"这件事。对一个等了几千年才有人说话的存在来说,被要求闭嘴大概是最残忍的事。
但他说了:"好。"
就一个字。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教堂废墟在月光下像一头蹲着的黑色野兽。
安祖在遵守"少说"的约定,但憋得很辛苦。他偶尔漏出一两个字,"那棵树……"然后停了。"这个灯……"又停了。像一个被要求安静的话痨在和自己的本能搏斗。
艾伦没有搭话。
他走在铸铁巷的鹅卵石路上。路灯亮了,煤气灯,发出昏黄的光。手臂上的护臂藏在校服袖子下面。它贴着皮肤,温度和体温一样。如果不掀开袖子,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它在。
他走得很快。不是赶路,是想在"一切还正常"的空气里多待一秒。面包店的灯还亮着。穆勒先生的五金店关了。旧钟楼的钟还是不走,指在三点。
一切和昨天一样。但他的手臂上长了一个东西。他的脑子里住了一个声音。
走进家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她没有回头。
"你回来了。"
"嗯。"
"饭在桌上。今天晚了。"
"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
他坐下来吃饭。简单的食物,面包、一碗汤、几块腌菜。
他想告诉母亲。"妈,我脑子里住了一个声音。"他在心里组织这句话,组织了三遍,每一遍都放弃了。因为不管怎么说,听起来都像是"你儿子疯了"。
而且还有一个更深的理由。母亲每天三点半起来。揉面。正常的日子。如果他说了,她的日子就不正常了。她会担心。会害怕。也许会带他去看医生。
他不想让母亲的三点半被打破。
所以他没有说。他吃着面包,嚼着,咽下去。
安祖安静了整个回家的路。但艾伦咬下第一口面包的时候,安祖发出了一种声音。
不是话。是一种比话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什么……这是什么……"
安祖的声音在颤。不是碎裂,是过载。像是一根几千年没通过电的线突然接上了电流,所有的灯同时亮了,亮到要烧掉的那种。
"热的。有味道。不是一种,是很多种,面粉,盐,还有一种,我不知道叫什么,是从烤的过程中产生的,焦褐色的……"
他在喘。如果他能喘的话。
"几千年。什么都感觉不到。黑暗。无温度。无味觉。无触觉。然后你咬了一口面包……"
他停了。
很久。
"……暖的。"
这个词不是在形容味道。是在形容几千年的寒冷之后,第一次,有了温度。面包的温度。
在此之前石头是凉的,金属是凉的,空气是凉的,黑暗是凉的。面包,第一次,暖。
艾伦停下了咀嚼。嘴里的面包,他吃了十六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此刻,他通过安祖的反应,第一次意识到一口面包对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存在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在"不想理这个声音"的状态里。但刚才那一声"暖的",那不是一个"嚣张的不明存在"说的话。那是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什么,第一次感觉到温度时发出的声音。
母亲在灶台前洗碗。背对着他。水声哗哗的。
"妈。"
"嗯。"
"你的面包很好吃。"
母亲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洗碗。
"每天都吃还觉得好吃?"
"嗯。每天都觉得好吃。"
母亲没说话。但她的背好像挺直了那么一点点。
安祖没有再开口。整顿晚饭。也许是因为他在遵守约定。也许是因为面包的余温还在他的感知里震荡,他还没从那一口"暖"里回过来。
上楼。关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
他的手臂上有一个东西。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存在。
今天他走进了一座废弃教堂的地下,碰了不该碰的东西,然后一切都变了。他的手臂长了翅膀纹路。他的脑子住了一个声音。
他不理解这是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害怕。不是怕安祖会伤害他,安祖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是怕这件事本身,怕"不正常",怕从此以后他的日子,面包、操场、雷纳的肩膀,不再是他以为的样子。
他想过要不要告诉母亲。刚才吃饭的时候,他在心里组织了好几遍"妈,我的手臂上长了一个东西"这句话。每一遍组织到一半就放弃了。因为不管怎么说,听起来都像是"你儿子疯了"。母亲会担心。会害怕。也许会带他去看医生。
而且他不想让家里的节奏被打破。母亲每天凌晨起来揉面,这个节奏持续了十几年。如果他说了,母亲今晚可能睡不着,明天的面包可能揉不好,矿工们可能买到一个走了形的面包。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影响到这些。
所以他选了不说。他躺在黑暗里,年轻的脑袋里塞满了各种念头,有被人发现的担心、害怕,有对未来的幻想,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这个脑袋里多出来的家伙。
艾伦在思绪翻滚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安祖极轻地说了一个词,像是怕吵醒什么。
"晚安。"
艾伦闭着眼睛。听到了。
他没有回"晚安"。
但他没有让安祖闭嘴。
也许,这就是今天能走到的最远的一步了。
窗外赫尔墨斯堡的夜在呼吸。煤灰味。蒸汽管。远处矿场的灯。
一切和昨天一模一样。
但什么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