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影魅之悟 (第2/2页)
“破坏之后呢?”苗青岩问,“黑袍人不会放过我们,那个地底的阴影也不会。而且,门被破坏可能会引发爆炸,或者别的灾难。”
“所以我们需要两条撤离路线。”顾夜看向影魅,“井下通道,除了通向门,还有别的出口吗?”
影魅想了想,画出一条弯曲的线,从门的位置,通向另一个地方——看位置,像是兴庆宫外的永嘉坊。
“有一条废弃的排水道,通向宫外。”张成辨认着图画,“但那是前朝修的,早就封死了。”
影魅摇头,它做了个“挖开”的动作。
“通道被堵,但可以挖开。”顾夜看向林骁,“需要多久?”
“如果只是土石堵塞,三个人,一个时辰能挖通。”林骁估算道,“但如果遇到石板或者铁栅,就麻烦了。”
“赌一把。”顾夜说,“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计划定下。
张成离开去准备衣服和车辆。影魅留在庙里,它会一直跟着他们,但保持在阴影中,不会暴露。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三人轮流休息。
顾夜靠在断墙边,看着佛殿中央的影魅。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黑色的雕塑,胸口的三团灵光缓缓旋转,像被困在笼子里的萤火虫。
“柳如絮。”顾夜轻声说。
影魅微微转头。
“如果你还有意识,能听到我说话……谢谢。”顾夜说,“我们会带你回家。不是平康坊,是你想去的江南。你的灵光,会在那里安息。”
影魅没有回应,但它胸口那团最亮的光,轻轻颤动了一下。
像一滴泪,落在了黑暗里。
卯时(清晨5点),天亮了。
但天空依然是暗红色的,太阳被一层血色薄雾笼罩,阳光软弱无力。长安城的百姓们似乎习惯了这种异常,开始一天的劳作,但都沉默而匆忙,不敢在街上多停留。
张成带来了三套差役的皂衣,还有推车、绳索等工具。
“车子已经装好月灯,停在安兴门外的巷子里。”他说,“我表亲会在那里等你们。记住,进去后少说话,低头走路,一切听领头太监的。”
“你不跟我们一起?”顾夜问。
“我不能去。”张成摇头,“黑袍人认识我,我进去就是送死。但我会在外面接应。如果你们从排水道出来,我会在永嘉坊的出口等你们。如果……如果你们没出来,我会把你们的事,想办法传出去。至少,让后人知道,有人反抗过。”
顾夜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我们出来,请你喝酒。”
“好,我备好酒,等你们。”张成眼眶微红,转身离开。
三人换上差役衣服,将武器藏在衣服下,推着装载月灯的木车,朝安兴门走去。
安兴门是兴庆宫的东侧门,平时只供杂役、工匠、送货人进出。此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队,都是往宫里送东西的各色人等。
轮到他们时,守门的禁军接过腰牌,扫了一眼,又看了看车上堆得高高的红灯笼,挥挥手:“进去吧,别乱跑。”
顺利得不可思议。
但顾夜能感觉到,在穿过宫门时,有一股微弱的能量扫过身体——像一层薄纱拂过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
是检测结界。
但腰牌上似乎有某种防护,能量扫过时,腰牌微微发烫,抵消了大部分检测。
看来张成准备得很充分。
进入兴庆宫,眼前的景象让三人暗暗吃惊。
与外面暗红色的天空不同,宫内的天空是正常的蓝色,阳光明媚,鸟语花香。亭台楼阁金碧辉煌,奇花异草竞相开放,宫女太监衣着光鲜,一切都显得那么富丽堂皇,生机勃勃。
仿佛宫墙内外,是两个世界。
“幻象。”苗青岩低声道,“能量浓度异常,应该是某种大型幻术结界。为了掩盖宫内的异常。”
推着车走了约一刻钟,到达内侍省的仓库区。一个四十多岁的太监等在那里,尖着嗓子:“万年县送月灯的?”
“是,公公。”顾夜低头应道。
“搬下来,放库房里。仔细着点,别碰坏了,这可都是圣人要用的。”太监指挥着小太监们卸货。
三人帮忙搬运。灯笼很轻,但每一盏都散发着微弱的灵光波动——不是真正的灵光,而是某种模拟的赝品。
“这些灯笼……”苗青岩用只有顾夜能听到的声音说,“里面有微弱的能量印记,可能被下了追踪或者监控的法术。千万别碰破。”
顾夜点头,搬运时格外小心。
卸完货,太监给了他们一块木牌:“去外宫东厢房等着,申时(下午3点)来取回执,然后出宫。期间不准乱跑,违者杖毙。”
“是。”
三人退出仓库区,按照张成给的路线,拐进一条僻静的小道,躲进一座假山后的石洞里。
这里位置隐蔽,能看到外面的小路,但外面很难发现里面。
“等天黑。”顾夜说。
现在离天黑还有六个时辰。
三人轮流警戒、休息。影魅一直潜伏在阴影中,没有现身。
午时(中午),有太监来送饭,三人躲在洞里没出去。未时(下午1-3点),一队禁军巡逻经过,脚步声就在假山外。
每一刻都提心吊胆。
申时(下午3-5点),顾夜独自去取了回执,然后回到洞里。他们没有按原计划离开,而是继续藏匿。
天色渐暗。
兴庆宫亮起了灯笼——不是红色的,是正常的宫灯,温暖明亮。丝竹之声从远处传来,似乎在举行宴会。
戌时(晚上7点),天彻底黑了。
但今晚的兴庆宫,异常安静。巡逻的禁军消失了,宫女太监也不见踪影。远处花萼相辉楼的方向,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
“时辰到了。”顾夜看向影魅。
影魅从阴影中浮现,指向花萼相辉楼的方向,然后带头飘出。
三人紧随其后。
宫道空旷无人,仿佛整座宫殿都被清空了。只有那些红色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像无数只眼睛,注视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花萼相辉楼越来越近。
那是一座三层高的华丽楼阁,此刻门窗紧闭,但里面透出的暗红光芒,将整座楼映得如同鬼域。
楼前有一口井。
和县衙那口一模一样,青石砌成,井边长满青苔。
影魅停在井边,指了指井,又指了指自己胸口,然后做了一个“跳”的动作。
“下井。”顾夜说。
林骁率先下去,井壁有供攀爬的凹陷。苗青岩第二,顾夜最后。
影魅没有下去,它留在井口,像一尊黑色的守卫。
井很深,向下爬了约三丈,脚踩到了实地——不是井底,而是一个横向的洞口。洞口里吹出阴冷的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和腐朽气味。
通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墙壁是潮湿的泥土,上面布满了黑色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在缓缓搏动。
“这些是……”苗青岩想触摸,被顾夜拦住。
“别碰,是活的。”
三人继续前进。通道向下倾斜,越走越深,温度越来越低,空气中开始出现漂浮的银色光点——那是逸散的灵光碎片。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约十丈,方圆百步。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扇门。
不,那已经不能称为“门”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竖立的沙漏,高达五丈,通体漆黑,表面流淌着银色的纹路。沙漏的中央,是一个正在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能看到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无声地哀嚎。
而在沙漏下方,跪着一个人。
穿着龙袍,头戴冠冕,但身体已经干枯如柴,皮肤紧贴骨头,像一具披着龙袍的干尸。
他的胸口,开着一个大洞。
洞里,伸出了一条黑色的、婴儿手臂粗的血管,连接着沙漏的底部。
血管在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将一股银白色的液体——浓缩的灵光——从皇帝体内,泵入沙漏。
皇帝还活着。
他的眼睛睁着,眼珠是纯粹的黑色,没有瞳孔。他的嘴在动,发出微弱的声音,不断重复:
“还不够……还不够……”
“朕要长生……朕要通天……”
“再给朕……更多……光……”
而在沙漏周围,站着八个黑袍人。
和县衙那个一样的装束,一样的兜帽阴影。他们围成一圈,双手抬起,对着沙漏,低声吟唱着某种听不懂的咒文。
沙漏的旋转在加快。
漩涡深处,开始浮现出景象——那不是这个世界的景象,是另一个地方:破碎的星辰,扭曲的建筑,无法形容的生物在虚空中游弋。
通天之门,正在打开。
而在沙漏正上方的洞顶,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影魅画过的“活着的阴影”,覆盖了整个地底空间。它的身体是纯粹的黑暗,但表面有无数只银色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它在等待。
等待门完全打开,等待从门那边来的东西,将它“接引”过去。
或者……等待将这边的一切,吞噬殆尽。
顾夜三人躲在通道出口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计划要变了。”苗青岩声音发干,“我们不可能在八个黑袍人和那个阴影面前,靠近沙漏。”
“而且皇帝还活着……算是活着。”林骁握紧横刀,“杀了他,脐带会断吗?”
“不知道,但黑袍人不会让我们靠近皇帝。”顾夜盯着沙漏,“我们需要一个时机。一个他们注意力最分散的时机。”
“什么时候?”
顾夜看向怀表。
子时正(午夜12点),还剩不到一刻钟。
“月圆之时,门会完全打开。”他说,“那一刻,所有灵光会被一次性注入,黑袍人的咒文会达到高潮,那个阴影也会最活跃。那是他们最专注,但也最脆弱的时刻。”
“我们要在那时候冲过去?”
“不。”顾夜摇头,“我们要等门开了一半,灵光注入到一半的时候。那时候沙漏最不稳定,柳如絮的灵光,才可能引发连锁爆炸。”
“谁去?”
三人对视。
“我去。”顾夜说,“我有时间腐蚀样本,可以制造一瞬间的机会。老林,你负责掩护,拦住黑袍人。老苗,你找机会切断皇帝和沙漏的连接——脐带可能是关键。”
“那你呢?冲进去后,你怎么出来?”
“不知道。”顾夜说,“但柳如絮的影魅会帮我。它会在那一刻,将灵光完全释放,制造最大的爆炸。而我……”
他看着沙漏,眼中闪过决绝。
“我会在爆炸前,用掉最后一次时间扭曲,逃出来。”
“如果失败呢?”
“那至少,我们试过了。”
通道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远处黑袍人的吟唱声,皇帝的呢喃声,沙漏旋转的轰鸣声,以及头顶阴影的呼吸声。
怀表上的指针,在一格格跳动。
子时,快到了。
沙漏的旋转,开始加速。
皇帝胸口的脐带,搏动得像疯狂的心脏。
八个黑袍人的吟唱,变成了嘶吼。
头顶的阴影,睁开了所有的眼睛。
门,就要开了。
顾夜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口袋里的怀表,和怀中那盏属于柳如絮的、破碎的灯笼。
灯笼里,最后一点灵光,在微微发光。
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像一滴不肯干涸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