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集:玉不碎 (第2/2页)
尚宏把玉摸出来,搁在灯旁边。
“我妈把玉递过去。奶奶拿在手里掂了掂,对着洞口的光看了半晌,又还给我妈。她说,玉在,尚家就没绝。从今天起,这玉归你管。将来传给宏。”
“那时候你才三岁。”
“三岁。可我妈说,从那以后,我脖子上就挂着那块玉,一直挂到十一岁。洗澡都不摘。”
陈依妹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事。
“一九五二年我妈带我回冲绳本岛。奶奶没跟着。她说她还有事要办,让我们先走。我妈带我在北谷町落了脚。那地方全是美军基地,铁丝网一道一道的。我妈在基地里给人洗衣服,我在围墙外头捡罐头盒子,攒多了拿去卖,换糖吃。”
尚宏笑了一下。
“十一岁那年,有一天放学回来,我看见我妈坐在门口,手里攥着玉,眼睛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把玉举起来,对着西边的落日。玉里面好像有光在动,红红的。”
陈依妹往前探了探身。
“我妈说,你外婆今天托人捎了信来。说奶奶走了。”
“走了?”
“走了。在冲绳北边山里没的。仲宗根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手边搁着那块白布,上头的名字密密麻麻写满了。仲宗根说,奶奶最后写的一个名字,是忠武王。写完,笔就搁下了。”
尚宏的声音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接着说。
“我妈说,奶奶反复说一句话。说玉该回福州了。搁在会馆的灯底下,搁一晚上,再拿回来。等会馆修好了,送回去。”
陈依妹没说话。巷子外头,卖鱼丸的梆子声远了,换成卖线面的吆喝。
“我妈把玉从她脖子上解下来,挂到我脖子上。她说,宏,从今天起这玉归你管。你奶奶把路指好了,你照着走。”
尚宏攥着玉,拇指肚蹭着上面的海浪纹。
“陈阿婆,我妈去年冬天又提了一回这件事。她说,宏,你要是不去,这玉就真成石头了。”
陈依妹把手伸过来,在尚宏手背上拍了拍。
“你来了。玉没碎。”
“没碎。”尚宏把玉翻了个面,对着灯,“这上头有一道裂纹,我妈说是逃难的时候磕的。没断,裂了一道纹。她说裂了也不怕,玉碎了才叫碎。裂了还是玉。”
陈依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尚宏。你妈恨不恨日本人?”
尚宏沉默了几秒。
“我妈从来没说过恨谁。她只说了一件事。说逃难的时候,那个给她饼干的口本兵,手是抖的。我妈说,那个兵也怕。大家都在死,谁也不知道明天还活不活。恨不恨的,没工夫想。”
“你奶奶呢?”
“我奶奶也没提过恨。她只写名字。写下来,就不恨了。”
陈依妹把藤椅往后一靠,长长地吐了口气。
“向大人当年也这样。在会馆里住了那么些年,日本人派人来盯他,他也不骂,就是写。写诗,写字,写琉球的事。他跟来盯他的人说,你们记着,我不是跟你们过不去。我是跟忘性过不去。”
尚宏把玉收好,站起来,朝陈依妹鞠了一躬。
“陈阿婆。灯我先带走,搁我妈坟前搁一天。后天送回来。然后我去北边山里找我奶奶的坟。仲宗根要是还在,他能带路。”
陈依妹也站起来,走到柜子跟前,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尚宏手里。
“拿着。路上吃。我蒸的米糕,放两天不坏。”
尚宏接过来,布包还温着。
“陈阿婆。”
“嗯?”
“你刚才说向大人的眼睛跟我一样。林大人后来,有没有给陈大人留下什么话?”
陈依妹想了想。
“我爹说,林大人临走前老念叨一句话。说琉球人记性不能短。记性短了,就什么都没了。”
尚宏把米糕揣好,玉挂好,灯用布裹严实了抱在怀里。
“记性不短。我奶奶写了一布的名字,我妈讲了一辈子,我记了三十年。短不了。”
他走到楼梯口。陈依妹跟了两步。
“尚宏。”
他回头。
“你奶奶的坟要是找不着,回来告诉我。我让我爹去梦里问问你奶奶奶——万一还活着,你上哪里找她的坟去?”
尚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有点湿,可牙露出来了。
“好。问着了,我给您捎信。”
他下了楼。木头楼梯咯吱咯吱响。走到巷子里,天已经黑透了。他把灯抱在胸口,玉贴在灯旁边。两样东西都是温的。
福州城的灯火在巷子尽头亮成一片。他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灯。
“妈。玉没碎。”
灯没应声。火苗在布缝里透出一点暖光,稳稳当当地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