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集:秋风秋雨 (第2/2页)
“大人,”郑义说,“您不能再跪了。您的腿会废的。大夫说过,膝盖不能这么折腾,再跪下去,以后就站不起来了。”
向德宏摇头。“废了就废了。林义的腿也废了。可我们还在跪。琉球还在。一条腿换一个国,值了。”
林义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要滴血。可他忍着,没有哭。他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阿勇和阿力也站不起来了。他们四个人,跪在那里,像四尊石像。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很短,贴在脚下。路上的行人看着他们,有人摇头,有人叹气,有人驻足,有人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来。一个小孩跑过来,蹲在他们面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被大人拉走了。
向德宏不知道还要跪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门还是关着的。
有一天,一个穿着官服的老头从衙门里出来。他的头发白了,胡子也白了,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补服,胸前绣着仙鹤,补子已经旧了,边角磨毛了。他走到向德宏面前,停下来。
“你就是向德宏?”
向德宏抬起头。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看见一张清瘦的脸。“是。”
“我是陈宝琛。”那人说,“在翰林院当差。你们的事,我听说了。从福州到天津,从天津到北京,你们走了很远的路。”
向德宏叩首。“陈大人。”
陈宝琛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掂量,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你的请愿书,我看过了。写得很好。字字泣血。可朝廷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会帮你递上去。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向德宏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有哭。“陈大人,琉球五百年来对中国忠心耿耿。不管中国是强是弱,是盛是衰,琉球的贡船,没有断过一年。中国有事,琉球帮不上忙。可琉球有事,中国不能不管。这是道义。”
陈宝琛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尽力。你把请愿书再抄一份给我,我帮你递到军机处。”
向德宏从怀里掏出那份请愿书,双手递过去。纸已经皱了,边角磨破了,可字还能看清。陈宝琛接过去,折好,放进袖子里。他转身走进衙门。门关上了。
向德宏跪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等了很久。门没有开。风从门缝里钻出来,凉飕飕的。
那天夜里,向德宏没有睡。他靠在墙根,望着天上的星星。北京的星星和琉球的不一样。琉球的星星大,亮,低,好像伸手就能摘到。他小时候躺在屋顶上看星星,一颗一颗地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北京的星星小,暗,高,远得够不着。他看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一颗流星划过,很短,一闪就灭了。
“大人,”林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您在想什么?”
向德宏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在想琉球。”
林义沉默了一会儿。“大人,您说,清廷会帮我们吗?”
向德宏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不知道。”
“那咱们还要等多久?”
“不知道。等到他们开门,等到他们出来,等到他们点头。等到我们没有力气再等。”
林义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飘起来。他缩了缩身子,把衣服裹紧,可衣服太薄了,挡不住风。向德宏把自己那件破棉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棉袍已经不暖和了,可总比没有强。
“大人,您自己——”
“我不冷。”向德宏说。
可他很冷。冷得骨头疼。风像刀子,从骨头缝里钻进去,钻进骨髓里。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块玉。一凉一温。玉是凉的,可他的手更凉。他攥着它们,像攥着最后一点火种。
他不知道,在街对面的巷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出现了。那人站在暗处,盯着他们。他看见向德宏把棉袍脱给林义,看见他缩着身子发抖。那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敲开一扇门。
“他们还跪着。腿快废了。还在跪。”
“继续盯着。他们撑不了多久。”
“是。”
门关上了。
向德宏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冷。冷得他想起很多事,又什么都不想想起。他把头靠在墙上,墙是凉的,凉的。他闭上眼睛。他梦见自己跪在首里城的御书房里,尚泰王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尚泰王说:“德宏,你还要再去。再去求。再去等。”他说:“臣记住了。”他记住了。他在梦里也在跪着。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快亮了。一线灰白从东边透出来,落在那些堆积的落叶上。
他坐直了身子,把膝盖摆正。新的一天,又要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