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红妆带刺 (第1/2页)
暮秋的风卷着碎叶,扑在林砚脸上时,带着几分浸骨的凉。他拢了拢身上半旧的青布长衫,指尖下意识地按在胸口内侧——那里贴着一块温热的木牌,三寸长,一寸宽,是吕玲晓的魂牌。木牌被他贴身揣了三月有余,边缘已被体温磨得光滑,牌面上用朱砂勾勒的名字,却依旧清晰如昨,像一滴凝固的血,刻在木上,也刻在他的心上。
巷口的酒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酒肆里的喧嚣隔着半条街飘过来,混着桂花香与尘土味,却丝毫暖不了林砚眼底的寒凉。他站在巷口,抬眼望着不远处那座朱红门楼,门楼上方悬着一块鎏金匾额,写着“红绣坊”三个大字,字体娟秀却带着几分凌厉,像极了吕玲晓生前的模样——温柔里藏着锋芒,红妆下裹着傲骨,如一株带刺的海棠,美得灼人,却也扎得人心疼。
三个月前,吕家满门被灭,唯有外出采买丝线的吕玲晓侥幸逃脱,却也被追杀者重伤,倒在林砚隐居的山涧边。林砚与吕玲晓相识于三年前的上元灯节,彼时她还是红绣坊最出挑的绣娘,指尖翻飞间,便能绣出世间最惊艳的纹样,而他还是个隐匿江湖、不问世事的剑客,只因多看了一眼她绣的海棠图,便与她结下了一段尘缘。她曾拉着他的手,坐在红绣坊的窗边,笑着说要绣一幅“剑影海棠图”送他,绣他的剑,绣她的花,绣他们往后的岁月。可这份约定,终究没能实现。
吕玲晓弥留之际,攥着林砚的手,气息微弱地说:“林砚,帮我……回红绣坊看看……我还有一幅绣品,没绣完……还有,替我护好红绣坊的姐妹们……”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作一丝气息,消散在风里。林砚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在山涧边为她立了衣冠冢,又按照旧俗,亲手刻了这块魂牌——牌面正中是吕玲晓的名字,左侧刻着她的生辰,右侧刻着她的忌日,背面则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那是她最爱的花,也是她绣得最好的纹样。他把魂牌贴身揣着,像揣着她最后的余温,也揣着她未完成的心愿,一路辗转,终于来到了这座藏着她所有青春与热爱的红绣坊。
红绣坊的朱红大门紧闭着,门环上的铜锈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门楣上的海棠纹样已有些褪色,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林砚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伸手叩了叩门环,“咚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也敲在他紧绷的心上。他不知道红绣坊如今的境况,也不知道吕玲晓口中未完成的绣品在哪里,更不知道那些追杀吕家的人,是否已经找到这里。他只知道,他必须进去,必须完成她的心愿,必须护好这里的一切,就像他曾经答应过她的那样。
门内静了许久,才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栓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里,露出一张警惕的脸,是个十五六岁的小绣娘,穿着素色的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却又强装镇定地问道:“你是谁?来红绣坊做什么?”
林砚的目光柔和了几分,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吓到眼前的小绣娘:“姑娘莫怕,我叫林砚,是吕玲晓的朋友,受她所托,来红绣坊看看。”
听到“吕玲晓”三个字,小绣娘的眼神瞬间变了,眼底的怯意被悲伤取代,她猛地拉开大门,上下打量着林砚,眼眶微微泛红:“你……你真的是玲晓姐姐的朋友?玲晓姐姐她……她已经三个月没回来了,我们都以为……”话说到一半,她便哽咽着说不下去,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林砚的心猛地一揪,胸口传来一阵钝痛,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胸口的魂牌,声音低沉:“我知道,玲晓她……已经不在了。”
小绣娘身子一震,泪水流得更凶了,她咬着嘴唇,强忍着哭声,侧身让林砚进来:“先生快请进吧,坊主和姐妹们都在,她们一直都在等玲晓姐姐回来。”
林砚迈步走进红绣坊,一股淡淡的丝线清香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墨香,那是吕玲晓生前最喜欢的味道。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树,只是此时早已花叶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里显得格外萧瑟。院子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几缕散落的丝线,还有一幅未完成的绣品,绣的正是一朵海棠,花瓣已经绣了大半,针脚细密,色泽艳丽,正是吕玲晓的绣法。
“阿桃,你在跟谁说话?”一个温柔却带着几分疲惫的声音从正屋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青灰色绣裙的女子走了出来,约莫三十多岁,眉眼温婉,却难掩眼底的憔悴,她看到林砚时,眼神瞬间警惕起来,脚步顿住,“你是谁?为何会来我们红绣坊?”
“坊主,他是玲晓姐姐的朋友,叫林砚,他说玲晓姐姐……不在了。”名叫阿桃的小绣娘擦了擦眼泪,轻声说道。
女子身子一僵,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踉跄着走上前,抓住林砚的衣袖,声音颤抖:“你说什么?玲晓她……她真的不在了?你骗人,她只是出去采买丝线,怎么会……怎么会不在了?”
林砚看着女子悲痛的模样,心里满是愧疚与心疼,他缓缓抽出被抓住的衣袖,从胸口掏出那块魂牌,轻轻递到女子面前,声音低沉而郑重:“我没有骗人,玲晓三个月前被人追杀,重伤不治,临终前,她让我替她回红绣坊看看,替她护好你们。这是她的魂牌,我一直贴身带着,带她回家。”
女子看着那块魂牌,指尖颤抖着伸过去,轻轻抚摸着牌面上的名字与海棠纹样,泪水瞬间决堤,她捂住嘴,压抑着哭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玲晓……我的傻妹妹……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还有那么多绣品没绣完,还有那么多心愿没实现……”
林砚看着她悲痛的模样,眼底也泛起了酸涩,他想起吕玲晓生前,常常跟他提起红绣坊的坊主苏婉,说苏婉待她如亲妹妹,教她绣活,护她周全。他轻声说道:“苏坊主,节哀。玲晓她走得很安详,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红绣坊的姐妹们,还有她那幅未完成的绣品。”
苏婉缓缓擦干眼泪,接过魂牌,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吕玲晓最后的希望,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看向林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激与信任:“林公子,多谢你,多谢你能把玲晓的魂牌带回来,多谢你还记得她的心愿。快请进屋坐吧,我给你说说红绣坊这三个月的情况。”
林砚点了点头,跟着苏婉走进正屋。正屋陈设简单却雅致,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绣品,有海棠、有牡丹、有梅兰竹菊,每一件都绣得栩栩如生,看得出来,红绣坊的绣娘们手艺都极为精湛。桌上摆着一壶凉茶,几个茶杯,苏婉给林砚倒了一杯茶,轻声说道:“玲晓走后,红绣坊就一直人心惶惶,那些追杀吕家的人,来过这里两次,虽然没有找到什么,但也吓走了几个绣娘。剩下的姐妹们,都是看着玲晓长大,舍不得离开这里,也舍不得玲晓的心血。”
林砚端起茶杯,指尖触到微凉的杯壁,心里也泛起一阵凉意:“那些人是什么来头?为何要追杀吕家?”
苏婉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与愤怒:“我们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些人身穿黑衣,面罩遮脸,出手狠辣,不问缘由就杀人。吕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平日里与人无冤无仇,不知道为何会遭此横祸。玲晓那天外出采买丝线,侥幸躲过一劫,可她担心我们,偷偷给我们送过一次信,让我们小心,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林砚沉默了,他知道,吕家的灭门绝非偶然,那些人出手狠辣,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想起吕玲晓弥留之际,眼神里的不甘与牵挂,想起她嘱托他护好红绣坊的姐妹们,心里便多了一份坚定。他放下茶杯,看着苏婉,郑重地说道:“苏坊主,你放心,玲晓既然托付了我,我就一定会护好红绣坊,护好姐妹们,绝不会让那些人再来伤害你们。另外,玲晓说她有一幅未完成的绣品,不知道在哪里,我想帮她完成。”
苏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多谢林公子。玲晓那幅未完成的绣品,就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她走之前,一直在绣那幅海棠图,说要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我们都不敢动,一直放在那里,等着她回来继续绣。”
林砚起身,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绣品上。绣布是上等的素色绫罗,上面的海棠花已经绣了大半,花瓣层层叠叠,色泽艳丽,针脚细密而灵动,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吕玲晓的用心。只是,花瓣的中心还没有绣完,少了那点睛之笔,便显得有些残缺,像极了他们未完成的约定,像极了他心中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绣布上的针脚,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吕玲晓生前的温度,感受到她刺绣时的温柔与期盼。他想起上元灯节,她坐在他身边,指尖拿着针线,笑着说:“林砚,你看,这海棠花,要绣得艳一点,才配得上你的剑,配得上我们往后的日子。”那时的她,眉眼弯弯,笑容明媚,眼底满是憧憬,可如今,却只剩下这半幅未完成的绣品,只剩下他怀里的这块魂牌,陪着他度过一个个孤寂的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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