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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归途

第八章 归途 (第2/2页)

“可是,活着干什么呢?”
  
  他抬起头,看着小文,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绝望,是迷茫,是深入骨髓的疲惫。
  
  “回家?见爸爸妈妈?然后呢?告诉他们,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告诉他们,小文死了,大勇死了,其他孩子都死了?告诉他们,我断了腿,以后是个瘸子?”
  
  “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看我?会心疼?会难过?还是会……嫌我丢人?”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他伸出手,最后摸了摸小文的脸,然后转过身,对***说:“李叔叔,我们回去吧。”
  
  回医院的路上,车里一片死寂。聂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很亮,很繁华,但那些光,一点也照不进他心里。
  
  回到病房,***安排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
  
  “好好睡一觉,明天你爸爸妈妈就来了。”***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聂刚点点头,闭上眼睛。
  
  ***和女警察走出病房,轻轻关上门。在走廊里,***一拳砸在墙上,手背瞬间破了皮,渗出血来。
  
  “李队!”女警察惊呼。
  
  “我没事,”***摆摆手,声音嘶哑,“小张,你今晚辛苦一下,在这儿守着。我怕他……想不开。”
  
  女警察红了眼眶,用力点头。
  
  后半夜,聂刚一直没睡。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这一年的点点滴滴——黑痣男人的笑脸,铁笼的冰冷,老三的皮带,陈师傅的瓷瓶,大勇的眼神,小文的哭声,断腿的剧痛,天桥下的风雪,***的纸条,电话里的声音,小文苍白的脸……
  
  一幕幕,一场场,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在妈妈脸上。是去年他生日时,妈妈给他煮长寿面,笑着对他说:“刚仔,又长大一岁了,要听话,要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他当时说:“妈,我将来要当警察,抓坏人。”
  
  妈妈笑得更开心了:“好,当警察,抓坏人,保护大家。”
  
  可是,他没当成警察,他先被坏人抓了。他没保护大家,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他没出息,他断了腿,成了瘸子,成了乞丐。
  
  这样的他,还怎么回家?还怎么面对妈妈?
  
  天亮时,女警察进来查看,看见聂刚还睁着眼睛,吓了一跳。
  
  “聂刚,你一夜没睡?”
  
  聂刚摇摇头,没说话。
  
  “你爸爸妈妈已经上火车了,下午就能到。”女警察柔声说,“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们了。高兴吗?”
  
  聂刚没回答,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天已经大亮了,是个晴天。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可他只觉得冷。
  
  上午,医生来查房,看了看他的腿,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两周就能拆石膏了。护士来给他打针,喂他吃药。他都很配合,不哭不闹,像个听话的乖孩子。
  
  但女警察总觉得不对劲。聂刚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中午,***来了,带来了午饭。是医院食堂打的饭菜,有肉有菜,很丰盛。但聂刚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没胃口?”***问。
  
  聂刚点点头。
  
  “多少再吃点,你太瘦了。”***把碗推到他面前。
  
  聂刚又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塞了几口,然后放下,说:“饱了。”
  
  ***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收拾了碗筷。
  
  “你爸爸妈妈三点到,我去火车站接他们。”***说,“小张在这儿陪着你。你好好休息,别多想。”
  
  聂刚点点头,躺下,闭上眼睛。
  
  ***和女警察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担忧。但最终,***还是走了。他得去接聂刚的父母,这是聂刚现在最需要的。
  
  病房里只剩下女警察和聂刚。女警察坐在床边,轻声说:“聂刚,你睡一会儿吧,等你醒了,爸爸妈妈就来了。”
  
  聂刚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女警察看了一会儿,见他没动静,也松了口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楼下花园里有病人在散步,有孩子在玩耍。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她没看见,床上的聂刚,悄悄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女警察的背影,又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水杯、药瓶、呼叫铃。然后,他轻轻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腿很疼,但他忍住了。他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单腿蹦着,挪到窗边。
  
  女警察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他已经站在窗边,吓了一跳。
  
  “聂刚,你干什么?快回去躺着!”
  
  聂刚没动。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这里是六楼,不高,但也不低。楼下是水泥地,很硬。
  
  “聂刚,听话,回去躺着。”女警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慌,她慢慢走过来,想扶他。
  
  聂刚突然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可怕。
  
  “张阿姨,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谢谢你这些天照顾我。”
  
  女警察一愣,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聂刚,你别做傻事,你爸爸妈妈马上就来了,你很快就能回家了,你……”
  
  “家?”聂刚打断她,嘴角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像是笑,又像是哭,“我没有家了。”
  
  “你有!你爸爸妈妈在等你!他们马上就来了!”
  
  “等一个断了腿的、当过乞丐的儿子?”聂刚摇摇头,“他们等的,是去年那个好好的聂刚。不是我。”
  
  “不,不是的,他们等的是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都是他们的儿子……”
  
  “可我不要这样的儿子。”聂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女警察心上,“我不要当瘸子,不要当乞丐,不要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小文从楼上掉下来,梦见大勇摔下悬崖,梦见那个小男孩没腿的样子。”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但表情依然平静。
  
  “张阿姨,你知道吗?在老三那里,我想过死。但大勇说,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我信了,我活着,我等到了李叔叔,我等到了被救。”
  
  “可现在,希望没了。小文死了,大勇死了,其他孩子都死了。就剩我,一个瘸子,一个废物。”
  
  “我活着,干什么呢?告诉爸爸妈妈,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让他们心疼?让他们难过?让他们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不。我不要那样。”
  
  他转过身,面对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但他只觉得冷。
  
  “聂刚!不要!”女警察扑过来,想抓住他。
  
  但聂刚的动作更快。他双手抓住窗框,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出去。
  
  “聂刚——”
  
  女警察的尖叫声在病房里回荡。她扑到窗边,只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像一片枯叶,从六楼飘落。
  
  “砰——”
  
  沉闷的响声从楼下传来。很轻,但在女警察听来,却像惊雷一样炸响。
  
  她瘫坐在地上,张大嘴,发不出声音。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楼下,花园里,病人和家属的惊叫声、哭喊声、奔跑声,混成一片。
  
  但聂刚听不见了。
  
  他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下渐渐漫开一滩暗红色的血。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很干净,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过。
  
  他想起,在家的时候,他也喜欢这样躺着看天空。妈妈在院子里晒衣服,爸爸在修农具,他在草地上打滚,看云,想象它们像什么。
  
  那时多好啊。
  
  那时,天也是这么蓝,云也是这么白。
  
  那时,他还是个有家的孩子,有腿能跑能跳的孩子,有未来、有希望的孩子。
  
  现在,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最后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混进身下的血泊里。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凄厉,像是在为什么送行。
  
  ***接到电话时,刚接到聂刚的父母。那是一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的夫妻,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提着破旧的行李袋,脸上全是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里,是掩不住的、狂喜的期待。
  
  “李警官,我儿子呢?他在哪儿?他好不好?”聂妈妈抓住***的手,声音在发抖。
  
  ***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李警官?怎么了?是不是我儿子……”聂妈妈的声音在颤抖。
  
  ***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聂刚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说:“我活着,干什么呢?”
  
  他想起聂刚站在窗边,平静地说:“我不要这样的儿子。”
  
  他想起那个瘦小的身影,从六楼飘落。
  
  “对不起……”他终于挤出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对不起……我没看好他……他……跳楼了……”
  
  聂妈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她看着***,看了很久,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奇怪。
  
  “李警官,你开玩笑的吧?我儿子在等我,他在医院等我,他……”
  
  她的话没说完,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聂爸爸一把抱住她,两个人一起瘫坐在地上。
  
  聂妈妈不笑了,也不说话了。她就那样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
  
  聂爸爸抱着她,老泪纵横。他想哭,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只是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火车站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但这一角,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那里,看着这对崩溃的夫妻,看着周围好奇围观的人群,看着地上摔碎的手机。他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残忍的梦。
  
  可是,不是梦。
  
  聂刚死了。
  
  那个被他从地狱里救出来的孩子,那个断了腿、吃了无数苦、终于等到希望的孩子,在他即将见到父母、即将回家的前一天,跳楼了。
  
  因为希望没了。
  
  因为同伴都死了。
  
  因为觉得,这样的自己,不配回家,不配活着。
  
  ***缓缓蹲下身,抱住头。这个铁打的汉子,这个抓过无数坏人、救过无数人的警察,终于忍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哭声在火车站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力。
  
  就像聂刚的生命,在这个庞大的、冷漠的世界里,那么微弱,那么无力,那么轻易地,就熄灭了。
  
  窗外,阳光依旧很好。
  
  天,很蓝。
  
  云,很白。
  
  只是,那个看天的孩子,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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