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集 帝休之病 (第1/2页)
第一百一十三章巴蜀来信
信是三天前到的。
送信的是一个巴蜀来的商人,姓刘,在金陵做茶叶生意。他说他路过灵台山,看到山上的树叶子黄了,果子掉了,光也暗了。守树的老人让他带一封信到金陵,找一个姓宁的郎中。
“那老人还好吗?”宁青霄问。
“不怎么好。”刘掌柜摇了摇头,“瘦得很,皮包骨头。说话都没力气。他说他守了那棵树六十年,现在树病了,他也要死了。”
宁青霄把信又看了一遍。纸是黄的,皱巴巴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信很短,只有几行:
“宁郎中,帝休病了。叶子黄了,果子掉了,光也暗了。你快来看看。我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守树人”
他把信放下,看着窗外的林子。栯木在发光,帝休在发光,沙棠在发光,不死树在发光,文茎在发光,葶苎在发光,祝余草在发光。金陵的这株帝休是黑亮黑亮的,叶子密密的,果子沉沉的。但巴蜀的那一株,暗了。
“我要去巴蜀。”他说。
“我陪你去。”徐弘祖站起来。
“你的病——”
“好了。”徐弘祖拍了拍胸口,没咳,“真的好了。”
宁青霄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星星。但他的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走路也更慢了。从金陵城门口走到客栈,他要歇两回。
“你走不动了。”宁青霄说。
“走得动。”徐弘祖挺了挺腰,“慢点走就是了。”
“骑马。”
“骑马也行。慢点骑。”
宁青霄看着他,看了很久。“好。”
第一百一十四章重走蜀道
他们出发的时候,是秋天。
金陵的梧桐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苏檀儿在城门口送他们,手里拿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干粮和厚衣服。
“巴蜀冷。”她说,“多穿点。”
“嗯。”
“早点回来。”
“嗯。”
“别忘了吃饭。”
“嗯。”
她笑了,推了他一把。“走吧。”
他们骑着马,一路向西。过了安徽,过了河南,过了陕西。天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路越来越难走。徐弘祖骑不动了,就下来牵着马走。走几步,歇一歇,喘口气。
“走不动就歇着。”宁青霄说。
“不歇。还没到呢。”
“你这样,到巴蜀要走到明年。”
“明年就明年。”徐弘祖擦了擦额头的汗,“树病了,人病了,都得治。你治树,我治自己。”
他们走了二十天,到了巴蜀。从巴蜀往南,又走了五天,到了灵台山脚下。
山还是那座山。不高,但很陡。山腰以下是绿色的,长满了树和竹子。山腰以上是灰色的,光秃秃的,全是石头。山顶在云层里,看不清楚。
“我爬不动了。”徐弘祖坐在山脚下的一块石头上,“你上去。我等你。”
“好。”
宁青霄一个人往山上走。没有路,只能在树丛里钻。他爬得很慢,比十年前慢多了。膝盖疼,腰也疼,爬几步就要歇一歇。
爬了整整一天,才到山顶。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山顶上,白花花的。山顶是平的,很大,有几十丈宽。地上全是石头,灰白色的,光秃秃的。
那棵树还在。
但不一样了。十年前,它是黑亮黑亮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现在是灰的,暗的,像一块烧焦的木头。叶子黄了,卷了,耷拉着。果子掉了,地上落了一层,黑黑的,干干的。光也没了,只剩一点点,暗红色的,像快灭的炭火。
树下坐着一个人。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全是皱纹,一层一层的,像千层饼。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拖在地上,有好几尺长。他闭着眼睛,呼吸很弱,一起一伏的,像随时会停。
“老人家。”宁青霄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但很暗,暗得像没有星星的夜。
“你来了。”他说,声音轻得像风。
“来了。树怎么了?”
“老了。”老人说,“和我一样,老了。”
“不是老了。是病了。”宁青霄站起来,走到树旁边,仔细看。树干上有一道裂缝,从根部一直裂到树梢,弯弯曲曲的,像闪电。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渗——黑色的,黏黏的,像血。
他打开智脑,扫描。
诊断:灵脉枯竭。帝休的灵脉在地下,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灵气上不来,树就会死。
“灵脉被堵了。”他说。
“堵了?”老人挣扎着坐起来,“被什么堵了?”
“不知道。要下去看。”
“下不去。”老人摇头,“灵脉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没有路。”
“有路。”宁青霄指着树干上的裂缝,“从这里进去。树是空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树心
帝休的树干很粗,三个人抱不住。树干是空的,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宁青霄点了一根火把,钻进去。
里面很大,能站直身子。树壁是黑的,光滑的,像漆过的。树壁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血管。血管里有什么东西在流——金色的,亮亮的,像蜂蜜。但流得很慢,一滴一滴的,像快干了。
他往下走。树根很深,盘根错节的,像一座迷宫。他走了很久,越走越窄,越走越矮。最后只能趴着爬。
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到了一处很大的空间。像一个大房间,四壁是树根,密密麻麻的,像网。树根中间,有一块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是玉的。白色的,半透明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石头上有一个洞。洞里有东西——黑色的,黏黏的,像泥。泥在动,慢慢地,缓缓地,往石头的缝隙里渗。渗进去,流出来,又渗进去。石头的颜色在变,从白变灰,从灰变黑。
“灵脉被堵了。”他自言自语,“被这些泥堵了。”
他伸手去挖那些泥。泥是凉的,滑的,像鼻涕。他挖了一把,扔在地上。泥在地上蠕动,又爬回石头上。
“什么东西?”他又挖了一把,这次扔得远远的。泥在地上爬,慢慢地,但还是在爬。
他挖了很久,挖了一堆泥。泥堆在地上,蠕动着,互相融合,最后变成一大团。那团泥在动,越来越大,越来越圆。然后,它长出了眼睛——两只,黄黄的,冷冷的。长出了嘴巴——一条缝,弯弯的,像在笑。
“你是谁?”宁青霄问。
泥没说话。它只是看着他,黄眼睛,弯嘴巴。
“你为什么堵灵脉?”
泥还是不说话。它蠕动着,往石头上爬。宁青霄伸手拦住它,它绕过去。他又拦住,它又绕过去。
“你要回去?”
泥停下来,转了转,像是在点头。
“为什么?”
泥不动了。它缩成一团,慢慢地,越缩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拳头大的泥球,滚到角落里,不动了。
宁青霄走过去,捡起泥球。它是凉的,滑的,但很重。他把它放在手心里,它不动。他晃了晃,它也不动。他把它贴在耳朵上,听到了声音——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慢,很弱,但很稳。
“你活着。”他说。
泥球不动。
“你不想回去,对吗?”
泥球动了一下。轻轻地,像在点头。
“那你想去哪?”
泥球从他手心里滚下来,滚到树根旁边,停住了。它靠在树根上,不动了。树根里的金色液体流得快了一些,一滴,两滴,三滴。
宁青霄看着泥球,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上爬。
第一百一十六章守树人的秘密
他爬出树洞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老人还坐在树下,闭着眼睛。听到声音,他睁开眼。
“找到了?”
“找到了。”宁青霄坐在地上,“灵脉被一团泥堵了。泥是活的,有眼睛,有嘴巴,有心跳。”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它还在吗?”
“在。在树根旁边,靠着树根,不动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
“那是树的心。”他说。
“树的心?”
“每一棵树都有心。帝休的心,是一团泥。它在树根里,慢慢长大。长大了,树就老了。心死了,树就死了。”
“那堵灵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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