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七四章 不声张 (第2/2页)
她不仅要找出可能的“缝隙”,还要确保在寻找过程中,自己不能成为新的“缝隙”。
“我需要‘烛’的部分数据接口,以及人力资源部和行政部部分日志的临时最高查阅权。”
她清晰地说出需求。
“可以。权限稍后开通到你加密终端。”
沈墨华批准。
“梳理出的名单,分级标注。直接证据确凿的接触为一类,频繁且内容存疑的为二类,偶尔接触但人员敏感的为三类。只有你我两人能看到完整名单。”
“明白。”
林清晓已然进入状态,仿佛一名即将潜入敌后的侦察兵,眼神冷静,思维缜密。
“还有什么问题?”
沈墨华问。
林清晓想了想,摇头:“没有。我立刻开始。”
“记住,”沈墨华在她转身前,最后强调,目光如铁,“我们现在是在对方的望远镜下行走。任何多余的动作,任何异常的情绪,都可能被捕捉、放大、解读。”
“包括你我之间,维持一切如常。”
林清晓脚步微顿,回头看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坚定,也有一丝无需言说的默契。
“我知道。”
她说。
“就像你平时挑我文件毛病,我假装没听见一样。”
这句带着她特有耿直和一点点怼人意味的话,在这种极度紧张的氛围里,显得有点突兀,却又奇异地缓和了一丝凝滞的空气。
沈墨华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随即,眼底那万年冰封的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微弱的、类似无奈的情绪掠过。
他没接话,只是挥了挥手。
林清晓拉开门,走了出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与往常无数个走出这间办公室的时刻,毫无二致。
静室的门重新合拢。
沈墨华独自坐在光影里,缓缓靠向椅背。
启动静默协议,部署反监控,交付林清晓最关键的安全和内部梳理任务——这些都是在无声中布下的棋。
张仲礼在外部银行条款和股东分析上运筹,沈绮在深网信息监控上提供辅助(他已通过加密通道给了她新的、更隐蔽的监听方向),赵磊负责确保核心生产体系在潜在动荡中稳如磐石。
一个以他为核心,仅有五人的绝对机密应对小组,已然成型。
而星宇科技的其余部分,数万名员工,依旧在按部就班地工作,应对着全球金融危机带来的真实业务挑战,对即将发生在公司权力顶层的这场没有硝烟的暗战,一无所知。
这样最好。
沈墨华的目光投向屏幕上依旧在不断跳动的、代表着全球市场恐慌的红色数字。
外有金融海啸,内有“盟友”觊觎。
这盘棋的凶险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冷静,也更加深邃。
那是一种将全部情绪冰封、只余下纯粹理性与计算力的绝对专注状态。
他喜欢挑战。
尤其是当挑战来自那些自以为掌控了规则和力量的“聪明人”时。
接下来的日子,星宇科技大厦一切如常。
晨会照开,项目照推,财报照发,员工们依旧忙碌于各自的KPI,茶水间的闲聊话题除了经济不景气带来的担忧,最多的还是公司的稳定性带来的些许安慰。
沈墨华出现在公开场合的次数似乎比以往更少了一些,但每次出现,无论是内部会议还是少量的外部活动,他依旧冷静、精准、言简意赅,对业务的把控力无可挑剔,让人感觉不到丝毫异样。
只有极少数人,能察觉到水面之下那几乎无法感知的暗流。
林清晓的工作节奏似乎更紧凑了。
她仍然高效地处理着沈墨华庞大的日常事务流,安排行程,协调会议,整理文件,挑剔如沈墨华也找不出什么错处。
但一些极其细微的变化,只有她自己知道。
每天清晨,她会比沈墨华更早到达公司,第一件事不是打开电脑,而是用一枚经过特殊改装、看似普通的口红式装置,快速扫描总裁办公室及外间助理区的各个角落,检查是否有异常的电子信号残留。
沈墨华的座驾,每天出车前,她会亲自检查一遍,并非查看车况,而是确认车辆内外没有多出任何不该有的“小东西”。
他的日常行程,除了唐薇薇那边必要的公开部分,真正的核心行程和时间安排,只存在于她随身携带的一部经过“烛”系统特别加密加固的平板电脑里,并且每次确认后即时删除本地记录。
她甚至重新梳理了汤臣一品公寓的物业安保流程,以“近期社会治安事件增多”为由,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微妙地调整了电梯权限、监控盲点排查和访客登记核验的严格程度。
这些动作分散而日常,就像最精密的齿轮,悄无声息地嵌入到原有的运转体系里,几乎不产生任何额外的噪音。
与此同时,在深夜的汤臣一品书房,或者利用白天工作中极其零碎的、绝对安全的时间片段,林清晓开始了那份秘密名单的梳理。
“烛”系统将初步筛选出的、与四大投行及其关联方有过数百次以上邮件或电话往来记录(剔除纯公务会议邀请和财报沟通)的数十个公司内部联系人ID,以及这些往来发生的时间、频率、大致主题(由AI语义分析推断)的加密摘要,推送到了她的安全终端。
她拥有沈墨华临时授予的、超越常规权限的内部数据接口。
她极其谨慎地使用着这些权限,每次访问都通过“烛”设置的中转跳板,并且访问时间刻意选择在大量正常业务查询发生的时段,将自身的数据访问痕迹隐藏在洪流之中。
她交叉比对内部通讯系统的日志(查看邮件往来频率和对象)、人力资源系统的履历信息(查看某些人过往是否在四大投行或相关机构工作过)、报销系统中的差旅和商务宴请记录(查看接触发生的地点、场合和参与人)、以及部分核心研发区和财务区的门禁日志(查看异常的非工作时间出入)。
这项工作繁琐至极,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敏锐的直觉。
她不是“烛”那样的AI,无法进行海量数据的瞬间关联,但她有着AI所不具备的对人性、对动机、对不合常理细节的洞察力。
比如,某位市场部副总监,在过去半年内,以“了解国际投资者偏好”为由,与高盛一位亚洲区科技分析师的非正式咖啡聚会多达五次,远超正常交流范畴,且每次聚会后不久,这位分析师所在团队发布的报告中,关于星宇渠道策略的一些细节总是格外“与时俱进”。
又比如,一位财务部的资深经理,最近两次参加由摩根士丹利举办的“闭门行业研讨会”后,其个人信用卡消费记录中,出现了与其实力不太匹配的高端俱乐部消费,而消费地点与摩根士丹利某位董事总经理常去的俱乐部重合。
再比如,一位战略规划部的专家,与红杉资本某位合伙人在某个极私密的行业晚宴上相邻而坐,相谈甚欢的合影,出现在了那位合伙人不久后发布的、未对公众开放的私人社交圈动态里,而照片背景中,隐约能看到星宇某个尚未公开的海外市场拓展路线图的局部……
这些碎片,单独看或许都有解释的理由:行业交流、私人友谊、偶然巧合。
但当林清晓将它们一点点收集起来,按照时间线和关联度铺开时,一张虽然模糊却足以令人警惕的关系网络,渐渐浮现出来。
网络涉及的人员大约有十几个,分布在市场、战略、财务、甚至研发支持部门,职位高低不等,但都处于能够接触某些非绝密却具一定价值信息的岗位。
他们与四大投行相关人员的接触,呈现出一种超越普通业务合作的亲密度和持续性,并且往往伴随着信息的小范围、非正式流动。
林清晓按照沈墨华的要求,将这些发现分级归类,记录在她那部加密平板的特定分区里。
她没有做出任何结论性的判断,只是客观地罗列事实、关联和疑点。
每完成一条记录,她的心就更沉一分。
这不仅仅是一份名单,更是星宇机体上可能存在的、细微却真实的“裂隙”图示。
这些“裂隙”目前可能无害,甚至当事人自身都未察觉已被人有意无意地当作了信息渠道。
但在关键时刻,这些“裂隙”有可能被利用、被扩大,成为外部力量渗透和施加影响的管道。
她知道沈墨华要这份名单的目的——不是清洗,而是掌控。
知道风从何处来,才能更好地调整帆的角度,甚至提前堵住漏风的缝隙。
做完每日的梳理记录,她总会习惯性地抬头,看向书房紧闭的门。
门后,沈墨华要么仍在处理永远看不完的文件和数据分析,要么已经休息。
他们之间关于此事的直接交流,极少,且极其隐晦。
但一种无形的、基于共同危机和绝对信任的纽带,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牢固地联结着两人。
她守着他的安全防线,梳理着内部的潜在风险。
他则在更广阔的棋盘上,运筹帷幄,应对着来自全球市场和昔日盟友的双重压力。
夜色深沉。
沪上的灯火在寒夜中顽强地亮着,仿佛在对抗着从太平洋彼岸不断蔓延过来的金融寒意。
在这片璀璨而冰冷的灯光海洋里,沈氏大厦顶层的某个窗口,以及汤臣一品的某个书房,灯光也常常亮至深夜。
那里没有硝烟,没有喧哗,只有无声的数据流动、冷静的推理判断、以及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极致压抑而又尖锐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