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零章 数据理论 (第2/2页)
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如同在会议室里阐述一个技术方案:
“‘蛋白粉’提供人体必需的氨基酸,是高效的纯蛋白质来源,生物价很高。”
他的目光掠过水槽里的蛋白粉勺子,仿佛在确认一个数据点。
“‘泡面’的面饼主要是精制小麦粉,是快速补充碳水化合物的有效途径,为大脑和身体活动提供即时能量。”
他的视线扫过垃圾桶里那几个不同颜色的泡面桶。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到林清晓手中那个皱巴巴的袋子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蔬菜粉’虽然经过加工,但保留了部分膳食纤维、维生素和矿物质,尤其是维生素C和B族,可以作为日常蔬菜摄入不足时的临时补充。”
他略微停顿,将这三个“组件”的数据意义进行汇总升华,清晰地吐出结论:
“这种搭配,在单位时间内的能量供给和基础营养密度上,效率很高。从营养成分的数据模型分析,完全合理,能够满足短期内的基本生理需求。”
一番话,条理清晰,术语准确,逻辑链条完整。
他将“泡面+蛋白粉+蔬菜粉”这个在常人看来简陋甚至寒酸的选择,彻底剥离了情感和感官色彩,纯粹用“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维生素”、“能量效率”、“数据模型”这些冰冷的概念重新包装,赋予了一种基于“理性”和“效率”的合理性。
仿佛他吃的不是速食面,而是一组经过精密计算的“能量模块”。
这非常“沈墨华”。
用数据和逻辑,构建无可辩驳的“道理”高墙。
林清晓被他这一套流畅的、充满术语的“数据理论”给**结结实实地噎住了**。
她拿着蔬菜粉袋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着他,嘴巴微微张开,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反驳。
她不懂那些生物价、营养密度、数据模型的具体含义。
她只是凭常识和直觉觉得,整天吃这些包装食品、粉末冲剂,绝对不对。
但沈墨华说得如此笃定,如此有“道理”,让她那种基于生活经验的质问,瞬间显得苍白无力。
她难道要跟他辩论哪种维生素的吸收率更高吗?
那种无力感让她更加恼火。
憋了几秒钟,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未被说服的倔强和更直接的质疑,语气因为着急而显得有些冲:
“那你怎么不出去吃?!”
她抬起另一只没拿袋子的手,猛地指向玄关的方向,仿佛要穿透墙壁指向楼下的繁华街道。
“楼下就有餐厅!好几家!粤菜、本帮菜、甚至西餐简餐都有!走路五分钟都不用!”
她的逻辑简单直接:既然在家弄这些“营养套餐”既麻烦(看这厨房乱的)又可疑,为什么不选择显而易见更正常、更美味的途径?
在她看来,这根本不需要用数据来论证,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出去吃,省事,好吃,不用洗碗,还能换换环境。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
这个问题,似乎比之前关于营养的质问,更直接地触动了沈墨华理性外壳下的某个细微的、他或许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开关。
在林清晓话音落下的瞬间,沈墨华**插在口袋里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那双总是平静直视对方的眼眸,**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涟漪。
然后,他的目光**避开了**林清晓那双清澈而直接、带着灼人质问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转过身**,不再靠着冰箱,迈步走向客厅的方向,似乎想要拉开一点距离,或者仅仅是不想再对着那片混乱的厨房和她逼人的视线。
他的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丝丝。
走到客厅中央,他才停下,但没有回头,声音从那边传来,**语气比刚才略显生硬**,仿佛在背诵一段预先设定好的、关于效率的程序:
“出去吃浪费时间。”
他清晰地列举出时间成本,如同在做一个项目评估:
“步行到电梯、下楼、走到餐厅,平均需要5-7分钟。”
“非高峰时段可能无需等位,但点菜、等待制作、用餐,最少需要45-60分钟。”
“餐后返回,同样需要5-7分钟。”
他顿了一下,给出总结性数据:
“整个过程,理想状态下平均需要至少90分钟。这还不包括可能遇到的等位超时、服务延迟、或选择餐厅和菜品时的决策时间消耗。”
然后,他对比了自己的方案,语气恢复了一丝那种基于数据的笃定:
“而我现在的组合,烧水、冲泡、食用、简单冲洗,整个流程可以控制在15分钟以内。时间效率高出数倍。”
“在目前‘欧罗巴堡垒’计划推进和多项关键技术节点需要决策的阶段,节省下来的时间可以用于处理更多高优先级事务。从时间资源分配的角度,这是更优选择。”
他的解释,再次回到了他最擅长、也最让人觉得无从反驳的领域——**效率和理性计算**。
他将“出去吃饭”这件充满生活气息、甚至可能带来放松和愉悦感的事情,完全拆解成了冰冷的时间模块和机会成本。
仿佛下楼走进一家灯光温暖、食物飘香的餐厅,不是一种享受或必要的休憩,而是一项需要被优化的、低效的生产流程。
他**试图用这套严谨的、无可挑剔的理性逻辑,完美地覆盖和解释自己的行为**。
仿佛他选择困守在这间公寓里,用泡面和蛋白粉对付三餐,纯粹是因为一个冷静而睿智的决策者,在经过精密计算后,选择了“时间效率最大化”这条最优路径。
然而,那瞬间闪烁的眼神,那略显生硬的转身,那刻意加重的、关于“时间效率”的论述……
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在这理性的坚冰之下,是否潜藏着一些别的、更微妙的因素?
比如,是否有些不习惯独自坐在那几家他们偶尔会一同前往的、熟悉餐厅里,面对空荡的对面座位?
比如,是否在面对琳琅满目的菜单时,觉得“选择”本身也是一种需要消耗心力的负担,不如泡面口味那般“参数明确”?
又或者,仅仅是这三天里,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构建的、那种高度自控且略带孤寂的工作-休息循环节奏里,下意识地**抗拒**任何可能打破这种节奏、引入不可控变量的外部活动(哪怕是吃饭)?
这些可能的、属于“人”的、而非纯粹“效率机器”的情绪或惰性,被他用一层厚厚的、名为“理性”和“数据”的盔甲,严密地**包裹**和**掩盖**了起来。
他站在客厅明亮的光线下,背对着厨房和她的方向,身影显得有些挺拔而孤单。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室内,只有厨房水龙头未关紧而滴落的水声,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敲打在沉默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