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恨自己 (第1/2页)
竹九还没有醒。医生说她的身体太虚弱了,需要时间。张翀知道,她不只是身体虚弱。她心里的那个洞,比他心里的更大。她怀着一个孩子,盼着他出生,盼着他叫妈妈,盼着他长大。她盼了多久?从知道怀孕的那一刻起,到现在,不到一天。一天。她的盼望只活了一天,就被一把刀斩断了。
凌若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粥是热的,冒着白气,但她没有端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张翀的背影,看着他已经几天没有换过的衣服,看着他几天没有梳理过的头发,看着他握着竹九的手、一动不动的手指。她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她没有哭。她转身,把粥放在走廊的椅子上,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灯很亮,亮得她眼睛发酸,但她没有闭眼。她怕一闭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凌若雪坐在走廊的另一头,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她的眼睛哭肿了,鼻尖哭红了,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她没有去整理,不在乎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竹九姐冲过去,挡在张翀面前,刀刺进她的腹部,鲜血喷出来,染红了她的睡衣。她闭上眼睛,但那画面还在,刻在她脑子里,怎么都关不掉。
战笑笑坐在轮椅上,肩膀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纱布从脖子一直缠到手臂。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了一些。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门后面是竹九,是张翀,是那些她进不去、也帮不上忙的悲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肩膀。她挨了一掌,疼了好几天,但她觉得,她挨的这一掌,和竹九挨的那一刀比起来,什么都不算。她什么都没有帮上忙。
空虚子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灰色的道袍已经换过了,干净的,没有血迹。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是灰的,云很厚,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有烦躁了。
张翀从病房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空。像秋天的天空,高而远,什么都没有,但又什么都有。他走到空虚子面前,站定,看着师父的眼睛。
“师父。”
空虚子转过身,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脸上干涸的血迹,看着他眼睛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沉默了很久。
“翀儿,你恨吗?”
张翀想了想。“我恨,但我不恨张天铭。”
“为什么?”
“因为他和我没有关系。他杀的是我的孩子,伤的是我的爱人,但我不恨他。恨他,是把他放在我心里。他不配。”
空虚子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那你恨谁?”
张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血,干了的,暗红色的,是竹九的血。他看着那些血迹,看了很久。
“我恨我自己。”
空虚子没有说话。
“我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我连最爱的人都保护不了。九儿姐为了我,挡了一刀。战笑笑为了我,挨了一掌。若烟为了我,在看守所里待了那么久。若雪为了我,每天提心吊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谁都保护不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没有哭。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流不出来了。
空虚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张翀的肩膀。
“翀儿,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吗?”
张翀抬起头,看着师父。
“因为你的修为是空中楼阁。你的命格五行不全,你的力量没有根基。你对付凡人可以,对付普通的武者也可以。但遇到真正的修炼者,你一碰就倒。任真子打你一掌,你吐血。张天铭带两个人来,你挡不住。不是你不努力,是你的根没有扎下去。”
他看着张翀的眼睛。
“翀儿,如果不补齐命格,你的修为永远都是这样。你可以保护若烟,可以保护若雪,可以保护笑笑,可以保护那些普通人。但遇到真正的敌人,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张翀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师父以前说过的话——“你的修为像一棵没有根的树,长得再高,风一吹就倒。”他当时以为自己懂了,现在才知道,他根本没有懂。他以为他的根在终南山,在太乙宫,在桃木剑里。现在他知道了,他的根不在任何地方。他的根是空的,是缺的,是没有扎下去的。
“师父,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当初我下山之前,打了您一掌。那一掌,我把您击飞了很远。那一剑,我把太乙宫劈成了两半。如果我的修为是空中楼阁,为什么我能做到这些?”
空虚子看着他,目光平静。
“因为我大意了。”
张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祖师爷说过,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我当时面对你,确实算是轻敌了。我以为你的修为还和以前一样,没有想到你修炼了几年,修为精进了那么多。你的那一掌,那一剑,超出了我的预判。所以我没有全力防御,被你击飞了,被你劈开了太乙宫。”
他看着张翀的眼睛。
“但翀儿,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意味着,你的力量已经大到可以伤到我。但你的根基,还没有稳到能承受住那种力量的冲击。就像一把剑,剑刃很锋利,但剑身是脆的。砍人,剑刃没断,剑身断了。”
张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想起那一掌,那一剑。他以为那是他得道的证明,以为他已经很强了,以为他已经不需要再修行了。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得道,那是侥幸。
“师父,我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得道了,已经天下无敌了。今天我才知道,我离道甚远。”
空虚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看着窗外的天空。天还是灰的,云还是很厚,压得很低。
“翀儿,你知道什么是道吗?”
张翀想了想。“不知道。以前以为知道,现在不知道了。”
“不知道,就对了。”空虚子的声音很轻,“知道的人,不知道。不知道的人,以为知道。你现在不知道,说明你已经在路上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翀。
“翀儿,你的路还很长。你还要走很久。但你已经走在对的路上了。”
张翀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看着师父花白的头发,看着师父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师父那双看过太多沧桑、却依然清澈的眼睛。
“师父,谢谢您。”
空虚子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你还在走。你没有停下来。”
他转身,走向走廊的尽头。灰色的道袍在灯光下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拐角处。
张翀回到病房,在竹九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冰。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她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他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她眉心的那道竖纹。
“九儿姐,你好好休息。我在这里。”
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看着她的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他凑近了一些,听到她在说——“孩子……孩子……”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涌,是流,一滴一滴,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她的手背上。他没有擦,任由眼泪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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