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悟 (第2/2页)
“你不行,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是因为你还没有准备好。你的修为像一棵没有根的树,长得再高,风一吹就倒。任真子的修为像一棵扎根了百年的老松,风吹不倒,雨打不垮。你打不过他,不是因为你不够强,是因为你的根没有扎下去。”
张翀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断崖下的云海,云海翻涌,像大海的波浪。他的心里也在翻涌,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师父,我现在知道了。”
空虚子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知道了,就够了。”
他转身,沿着山路往回走。竹杖点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响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松林的深处。
张翀站在断崖边上,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破土而出。
张翀一个人在断崖边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山间的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久到战笑笑端着那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药,在茅屋门口站成了一座望夫石。
他在想师父说的话。“你的修为像一棵没有根的树,长得再高,风一吹就倒。”他想起在法国的那条暗巷里,第一次见到凌若烟。她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散落在肩上,他救她时,甚至不知道她是谁。
他想起在南省大学的天台上,凌若雪问他:“你到底是谁?”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是你姐姐派来保护你的人。”她不信,她追问他,逼问他,最后他不得不承认——他就是那个在港城仓库里救了她的人。她哭了,哭得很厉害,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瞬间就干了。
他想起竹九第一次来云澜别墅。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站在门口,看着他和凌若烟。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但后来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她说:“小师弟,你长大了。”
他想起战笑笑。他想起她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的样子,手里握着一根棒球棍,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眼神坚定得像一团火。他想起她握着他的手,趴在他床边睡着的样子,眼圈发黑,脸色蜡黄,但嘴角是翘着的,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想起很多人,很多事。那些人和那些事,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把他和这个世界绑在了一起。他以前以为,修行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能伤害他,强到没有人能伤害他在乎的人。但他现在才知道,修行不是让自己变得更强,修行是让自己变得更真。真实的真,真诚的真,真心的真。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知道自己不能做什么。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知道自己的力量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道其实就在心中。悟了就是道,执迷不悟就是迷障。
他转过身,沿着山路往回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走回太乙宫的时候,空虚子正坐在石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看着张翀从松林里走出来,目光平静如水。
“翀儿,悟了?”
张翀走到他面前,站定。“悟了。”
“悟了什么?”
“道不在天上,在人间。不在经书里,在心里。不在师父的嘴里,在自己的脚下。”
空虚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他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茶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但他没有放下杯子,把茶喝得干干净净。
“翀儿,你可以下山了。”
张翀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看着师父,看着师父花白的头发,看着师父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师父那双看过太多沧桑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师父老了。不是今天才老的,是早就老了,只是他以前没有发现。
“师父,我下山了,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空虚子打断了他,指了指身后的太乙宫,“太乙宫在这里,祖师爷在这里,历代先师都在这里。我不是一个人。”
张翀沉默了。他跪下,给师父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空虚子没有扶他。他坐在石阶上,看着徒弟磕头,目光平静如水。
张翀站起来,转身走向茅屋。战笑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药。药已经凉了,凉得彻底,但她没有去热。她看着张翀走过来,看着他走到她面前,看着他伸出手,接过她手里的药碗,把凉透了的药一口一口地喝完。
“笑笑,我们下山。”
战笑笑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嘴角,咸的,苦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