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章 棋子 (第2/2页)

他没有问对方是谁，没有问特老虎为什么突然要见他，没有问见面地点在哪里。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窗前，喝完了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咖啡很苦，没有加糖，没有加奶。他喜欢这种纯粹的苦味，因为它让他清醒。他在想特老虎为什么要见他。他在美丽国二十三年，和特老虎打过无数次交道，但从来没有被“召见”过。特老虎这个人，从不做没有目的的事。他要见你，一定是因为你有用。你有用，意味着你要被使用了。他被使用了二十三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容，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种终于要从漫长的等待中解脱出来的释然。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大哥，是我。天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郭天策沙哑的声音：“天赐？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大哥，特老虎要见我。”
　　
　　又是沉默。更长的沉默。
　　
　　“天赐，你——”
　　
　　“大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郭天赐的声音很平静，“我在美丽国待了二十三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大夏那边的事，我都听说了。子豪做得很好，张天铭找来的那个供奉也很厉害。但那些都不够。要真正搬掉凌氏，需要我在海外动手。”
　　
　　“天赐，你不要冲动。特老虎这个人——”
　　
　　“大哥，我不冲动。”郭天赐打断了他，“我从不冲动。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天赐，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郭天赐看着窗外的曼哈顿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等我见过特老虎，就知道什么时候了。”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自由女神像。火炬在夜色中发着光，像一支指向天空的火把。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了公寓。
　　
　　三天后，上京国际机场。一架从纽约飞来的航班降落在跑道上，滑行、减速、停稳。郭天赐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没有急着站起来。他等到机舱里的大部分乘客都走了，才解开安全带，拿起头顶行李架上的公文包，不急不慢地走向舱门。
　　
　　廊桥很长，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响声。廊桥的尽头，站着两个人——郭子豪和张天铭。郭子豪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恭敬中带着一丝紧张。张天铭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眉顺眼，像一个尽职尽责的随从。
　　
　　郭天赐走出廊桥，看到了自己的侄子。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子豪，长大了。”
　　
　　郭子豪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说：“二叔，一路辛苦。”
　　
　　郭天赐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郭子豪，落在张天铭身上。他的目光在张天铭脸上停留了两秒，不多不少。张天铭被那道目光扫过的时候，后背微微发凉。他见过很多人，但郭天赐这种人不常见——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你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他，是你自己。这种眼神让人不安，因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天铭，久仰。”郭天赐伸出手。
　　
　　张天铭握住了他的手。“二爷客气了。”
　　
　　郭天赐松开手，转头对郭子豪说：“走吧，路上说。”
　　
　　三个人走出航站楼，上了一辆黑色的奔驰商务车。车子驶出机场，上了高速，朝着上京市区的方向驶去。
　　
　　“二叔，特老虎那边——”
　　
　　“不急。”郭天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先回家，看看你父亲。其他的事，慢慢来。”
　　
　　郭子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二叔闭着眼睛的样子，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二叔的脾气——他不想说的时候，你问什么都没用。他想说的时候，你不问他也会说。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窗外的景色从郊外的农田变成了城区的楼房，从低矮的平房变成了高耸的大厦。郭天赐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上京变了。他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这么多高楼，没有这么多车，没有这么多人。二十三年，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权力还是那些权力，利益还是那些利益，人还是那些人，只是换了一副面孔。
　　
　　他想起特老虎对他说的话。“天赐，你在这边等了这么久，该回去了。帮我做一件事——搬掉凌氏。不是消灭，是控制。凌氏手里的稀土资源，不能落在大夏手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明白。他在美丽国二十三年，等的就是这句话。不是为了特老虎，不是为了郭家，是为了他自己。他要让所有人知道——郭天赐，不只是郭家三兄弟里最弱的那个，不只是郭家在海外业务上的一个管家。他是他自己。
　　
　　车子驶入了郭家老宅的巷子。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秋风吹过，簌簌地往下落。郭天赐下车，站在老宅门前，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沉默了很久。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月白色的长袍，长发用竹簪挽着，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天上的云。任真子——梵净隐修。
　　
　　任真子转过头，看着走进来的中年人，目光平静如水。
　　
　　郭天赐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任先生，久仰。”
　　
　　任真子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头，继续看天上的云。“你不是修行的人。”
　　
　　郭天赐愣了一下。“任先生怎么看出来的？”
　　
　　“修行的人，眼里没有那么多东西。”任真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眼里东西太多。”
　　
　　郭天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任先生说得对。我不是修行的人。我是做事的人。”
　　
　　任真子没有再说话。他端着茶杯，看着天上的云，云在天上慢慢地飘，从东边飘到西边，从西边飘到看不见的地方。
　　
　　郭天赐站在原地，看着任真子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正厅。他的皮鞋踩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响声。任真子没有回头。
　　
　　秋风穿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