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 (第2/2页)
她记住了。
她会记一辈子。
张领教授坐在第一排,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研究老子近三十年,写过十几本专著,带出了上百名博士生。他以为自己已经离“道”很近了。但此刻,坐在这间报告厅里,听着这个年轻人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围着“道”打转,从未真正走进过它。但今天,他觉得自己离“道”近了一些。不是因为张翀说了什么他听不懂的深奥道理,而是因为张翀让他感受到了——感受到“道”不是用来研究的,是用来活的。他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凌若雪坐在张领旁边,双手攥着衣角,手心里全是汗。她发了一条微博,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她看着讲台上的张翀,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起三年前,张翀第一次以陪读生的身份来到南省大学的时候,她嫌弃他,刁难他,觉得他配不上姐姐。三年过去了,她终于明白,不是张翀配不上姐姐,是她们凌家何其有幸,能有这样一个人守在身边。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许哭。今天是姐夫的大日子,不许哭。
法赫米达坐在凌若雪旁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听不懂张翀说的每一个字吗?不,她听得懂。她的中文已经足够好了。但她听懂的不仅仅是字面的意思——她听懂了他声音里的温度,听懂了他停顿时的呼吸,听懂了他沉默时的思考。她想起在沙乌底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张翀。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坐在马场的角落里,像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她当时不知道,这块石头里面藏着什么。现在她知道了。这块石头里面藏着整座山。
报告会结束了。
张翀站在讲台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鞠了一躬。
全场沉默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掌声,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被触动了之后的掌声。那种掌声里有感动,有敬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它从报告厅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了走廊,漫过了小广场,漫过了那棵老槐树的树梢,消散在春天的空气中。
赵铁生没有鼓掌。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讲台上的张翀,目光深沉。然后他转身,走了。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没有说任何话。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响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了。
廖正刚也没有鼓掌。他站在原地,看着张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是一种比笑容更复杂的表情——有欣赏,有感慨,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他转身,跟着赵铁生的方向走了。
刘涛和尚辰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安静地离开了报告厅。
凌若烟抱着那束红玫瑰,靠在报告厅门口的柱子上,看着张翀从里面走出来。
“讲完了?”
“讲完了。”
“回家?”
“回家。”
她笑了,笑得很轻,轻得像风。
战笑笑从报告厅里跑出来,跑到张翀面前,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的脸。
“张翀哥哥,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她转身,跑向那辆红色的跑车,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张翀哥哥,你讲得真好。”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她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红色的跑车像一簇火焰,消失在了校门外。
周慧敏从侧门走出来,走到张翀面前,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震南说得对。”
“说什么?”
“你是个奇迹。”
张翀沉默了一瞬。
“周女士过奖了。”
周慧敏摇了摇头。
“不是过奖。是实话。”
她转身,走向那辆银白色的保姆车,步伐不急不缓,优雅从容。拉开车门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小张,保重。”
“您也是。”
车门关上了。保姆车缓缓驶出校门,消失在了春天的阳光里。
张领教授最后一个走出来。他走到张翀面前,伸出手。
“张先生,谢谢。”
张翀握住他的手。
“张教授客气了。”
张领摇了摇头,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不是客气。是真心的。”他顿了一下,“我研究‘道’近三十年,今天第一次觉得自己摸到了‘道’的门槛。谢谢你。”
张翀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张教授,您早就摸到了。只是您不知道。”
张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
“走吧,”他说,“我请你喝茶。真正的武夷山母树大红袍,我藏了二十年,一直舍不得喝。”
张翀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南省大学的校园里,春天的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着什么古老的语言。远处,钟楼敲响了十一点的钟声,悠长而苍凉。
凌若雪站在报告厅门口,看着张翀和张领教授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林荫道上。她的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微博——“张翀哥哥下周三要在我们南大召开学术报告会。”
她发了一条动态,她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但这样,挺好的。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追了上去。
“姐夫!等等我!我也要喝大红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