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固本 (第2/2页)
酒过三巡,一壶酒见了底。柴荣让仆人又上了一壶。
“李公子,”柴荣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说,这个乱世,什么时候能结束?”
偏厅里又安静了。王朴的手顿了一下,酒壶悬在半空,没有放下。赵匡胤的目光从酒碗上移开,落在李俊生脸上。连门口站着的仆人都微微侧过了头。
李俊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不烈了,像一杯放久了的苦茶。
“不知道。”他说,“但快了。”
“快了是多久?”
“五年。也许十年。”
“十年。”柴荣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重量。他把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太久了。五十年都乱了,还差这十年?”
“不久。”赵匡胤插了一句,声音低沉,“五代乱了五十三年。从朱温篡唐到现在,五十三年。五十三年都过来了,十年不算什么。十年,也就是从一个小兵变成一个都头的时间。我用了八年。”
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释然。
“你能等十年吗?”柴荣又问李俊生。
“能。”李俊生说,“十年之后,我才三十八。还年轻。三十八岁的人,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自称老夫了,但在我们那里——不,在我心里,还年轻。”
柴荣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疲惫是藏不住的,这半个月他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欣慰也是藏不住的,他看李俊生的眼神和半个月前不一样了——半个月前是“这个人有用”,现在是“这个人可靠”。
“好。那我们一起等。”
酒喝完了,菜也吃光了。腌萝卜剩下几片,咸菜剩下几根,花生米一颗不剩,腊肉只剩下碟子底上的一层油。四个人站起来,酒意都上了头。柴荣的脸上浮着一层红,赵匡胤的眼睛有些迷离,王朴的步子不太稳。只有李俊生没怎么变——他喝得最少,脑子还清醒。
他们走出偏厅。夜风从回廊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割在脸上,把酒意一下子吹散了七分。赵匡胤裹紧了衣领,王朴打了个寒噤,柴荣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空。云层很厚,没有星星,月亮也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要下雪了。”柴荣说。
没有人接话。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三更天了。
赵匡胤走了。他走在回廊里,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底和青砖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铠甲没有穿,但他走路的方式还是一个穿铠甲的人——肩膀端得很平,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随时可以拔刀。
王朴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俊生一眼。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看不太清楚。
“李公子,”他说,声音很低,“你今天在偏厅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了。”
“什么话?”
“你说,‘邺都撑住了,我们才能活下去。谁都一样。’”王朴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信任。他审视人的方式和李俊生见过的所有文人都不同——不是从头到脚地打量,是看眼睛。看完了,他就信了,或者不信。这一次,他信了。“你说得对。谁都一样。”
他转过身,走了。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没。
李俊生站在偏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偏厅门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烛火明灭不定,在地上投下一片摇晃的光影。冬夜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板吱呀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先生,回营地?”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黑暗中走出来的,手里握着那根槐木棍,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回营地。”
两个人走在邺都城夜晚的街道上。街上很暗,很多人家没有点灯——不是点不起,是不敢点。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灯火通明的屋子会被人盯上,被人猜疑,被人当成靶子。“家里亮着灯”和“家里藏着人”在探子眼里是一回事。只有零星的几盏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一把把插在地上的刀。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一些人家门口挂着的旧灯笼吹得东倒西歪,灯笼里的蜡烛灭了,留下几缕青烟。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穿过街道,消失在另一边的巷子里。
李俊生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在想事情。他在想王朴说的话,在想赵匡胤说的话,在想柴荣说的话。三个人,三种身份,三种立场。王朴是谋士,想的是怎么在不打大仗的情况下守住邺都;赵匡胤是武将,想的是怎么在战场上打赢契丹人;柴荣是主帅,想的是怎么活下去——自己活下去,邺都活下去,北方的防线活下去。
李俊生是第四种。他想的是怎么让这个乱世结束。不是打赢一仗,不是守住一座城,是让整个时代翻篇。
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里面还亮着灯。不是大灯,是灶台边那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但在一片漆黑的营地里,这一点光比什么都亮。
灶台上温着一碗粥,锅盖上冒着极细极淡的白汽,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苏晚晴坐在灶台旁边的一把小凳子上,上半身靠着灶台,头歪着,睡着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就是给李俊生做棉袄时剩下的布头拼凑起来做的,针脚不均匀,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但很厚实。她的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不需要扇子了,但她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李俊生站在灶台边,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样子和平時不一样。平时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现在她闭着眼睛,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平时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是永远不会弯下去;现在她靠在灶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个没有防备的孩子。她的手上有冻疮,红红肿肿的,骨节处裂了几道口子,露着粉红色的新肉——那是冬天生火做饭、在冷水里洗菜、在药臼里磨药磨出来的。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草药渣,青黑色的,洗不掉。
李俊生蹲下来,把蒲扇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她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把灶台上的碗端起来,粥已经凉了,碗底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不想吵醒她,端着碗走到院子的另一边,蹲在墙角,三口两口把粥喝完了。粥是凉的,但米还是软的,红薯还是甜的,红枣還是香的。他不知道她在灶台边守了多久,热了多少遍。粥里的红枣煮得快要化了,枣皮裂开,枣肉融入汤里,把整碗粥都染成了淡淡的琥珀色。她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他不回来,她就不睡;他不喝完,她就不安心。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院墙上翻过来,吹得枯草沙沙作响。东边的营房里传来马铁柱的鼾声,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西边的营房里有人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听不出在说什么。小禾在屋里睡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脱下自己的外衣——苏晚晴给他做的那件灰色棉袄——轻轻盖在苏晚晴身上。棉袄很厚,盖上去的瞬间,她的身体微微暖和了一些,蜷缩的幅度小了一点。她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没有睁眼。
李俊生走进营房,在小禾旁边躺下来。小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攥住了他的衣角。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糖葫芦早就不能吃了,山楂蔫了,糖衣化了,黏糊糊地粘在油纸上。但她舍不得扔。每天晚上攥着它睡觉,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还在不在。枕头旁边还放着那几张写着“哥哥”的纸,纸张被她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边角卷了,折痕处快要断了。但“哥哥”两个字还在,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邺都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只有风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