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粮道 (第1/2页)
三天之内,李俊生跑了四个县。
临漳、成安、魏县、内黄。每一个县城都留下了他的脚印和铜钱。三百多石粮食变成了八百多石,堆在枢密使府的仓库里,像一座小山。柴荣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粮袋,沉默了很久。粟米、豆子、麦子、红薯、干饼,五颜六色,码得整整齐齐。
“八百石。”李俊生说,“够吃一个月。”
“钱够吗?”柴荣问。
“不够。但还有布。还有盐。实在不行,还有我的俸禄。”
“你的俸禄?”柴荣看着他,“你领过俸禄吗?”
“没有。但欠着。等有了再补。”
柴荣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感激。“你这个人,总是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不是别人的事。”李俊生说,“是大家的事。邺都撑住了,我们才能活下去。谁都一样。”
柴荣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身后的王朴说:“王先生,这些粮食,你来分配。将士们优先,伤员优先,孩子优先。其他人,省着吃。一天两顿,一顿稀一顿干,撑到新粮下来。”
王朴点了点头,开始清点粮袋的数量。
那天下午,李俊生回到营地,倒头就睡。他太累了。三天跑了四个县,骑了两百多里路,收了八百石粮食,嗓子喊哑了,手指被铜钱磨破了,膝盖被马鞍磨破了一层皮。他躺在营房的木板床上,闭着眼睛,感觉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小禾爬到他身边,蹲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哥哥,你睡着了?”
“没有。”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苏姐姐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
“不远。临漳、成安、魏县、内黄。都是小地方。”
“你去做什么?”
“买粮食。”
“买到了吗?”
“买到了。八百石。堆在枢密使府的仓库里,像一座小山。”
小禾想了想。“山有多高?”
“比你还高。”
小禾站起来,踮起脚尖,用手比了比自己头顶的高度。“这么高?”
“差不多。”
小禾满意地笑了,从床上跳下来,跑出去了。
李俊生闭上眼睛,继续睡。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他坐起来,听到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他穿上鞋,走出营房。
院子里点着一堆火。火光照亮了整个院子,也照亮了围坐在火堆旁边的人。马铁柱、韩彪、张大、赵大,还有那些跟着他去烧粮草的人。苏晚晴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小禾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塞柴火。
“先生!”马铁柱看到他,站起来,“你醒了?苏姑娘做了饭,就等你呢。”
李俊生走过去,在火堆旁边坐下。“什么饭?”
“羊肉炖萝卜。”苏晚晴端着锅走过来,把锅架在火堆上,“羊肉是赵将军让人送来的,说是犒劳你们。萝卜是营里自己种的,不大,但甜。”
锅盖掀开,热气腾腾。羊肉的香味和萝卜的甜味混在一起,在冬天的空气中飘散开来,把所有人的胃都勾了起来。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但很香。羊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萝卜很甜,带着泥土的清香。
“苏姑娘,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他说。
苏晚晴笑了笑,没有回答。她在旁边坐下来,也给小禾盛了一碗。小禾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眼睛亮得像星星。
“哥哥,这个汤好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
李俊生喝了两碗汤,吃了一碗肉,觉得身体里的力气回来了一些。他放下碗,看着火堆,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跃。
“先生,”马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柴公子那边,有消息吗?朝廷还会不会逼他去开封?”
李俊生摇了摇头。“不知道。契丹人还在相州,耶律德光还没走。朝廷不敢动。但契丹人一走,就不好说了。”
“那契丹人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马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灌了一口酒,擦擦嘴。“先生,你说,这邺都城,能守住吗?”
李俊生看着他。马铁柱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底有疲惫,也有担忧。这个黑脸大汉,跟着他走了三百多里路,从临清到邺都,从荒野到城池,从来没有问过“能不能守住”。今天他问了。说明他也感觉到了——邺都城的天,变了。
“能。”李俊生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守不住,我们就没地方去了。退无可退,只能守住。人到了退无可退的时候,什么都能守住。”
马铁柱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先生,你说得对。退无可退,只能守住。”
那天晚上,李俊生没有睡。他坐在营房的门口,面前摊着一份地图——邺都周边的地形图,是他从文书房借来的,一直没有还。月光照在地图上,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清晰可见。
他在想契丹人的路。
从相州到邺都,直线距离一百二十里。骑兵一天能到,步兵三天。中间隔着漳水、洹水、几条小河。河水不深,冬天结冰,骑兵可以直接从冰上过。契丹人如果南下,一定会选择最短的路线——从相州出发,过漳水,过洹水,直奔邺都。沿途没有什么险要可守,只有几座小山包和几片枯树林。
他拿着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一条直线,从相州到邺都。然后他又画了几条线——拦截线、伏击线、撤退线。每一条线都经过反复测量,每一个节点都经过反复推演。他在脑子里模拟了一整场战争——契丹人怎么来,他们怎么拦;契丹人怎么攻,他们怎么守;契丹人怎么退,他们怎么追。每一个步骤都想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发现新的漏洞。
画到后半夜,炭笔断了。他用瑞士军刀削了削,继续画。
陈默从墙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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