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惊变 (第2/2页)
“郭枢密使的病,是真的。”柴荣说,“大夫说,是旧伤复发。他年轻的时候,胸口中过一箭,箭头取出来了,但伤了肺。这些年一直没好利索。这一次,是急火攻心,旧伤复发了。”
“能治好吗?”
“大夫说,能。但要静养。不能操劳,不能动气,不能受刺激。”柴荣的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觉得,他能静养吗?契丹人在北边,朝廷在开封,他能静得下来吗?”
李俊生沉默了一会儿。“柴兄,如果——我是说如果——郭枢密使暂时不能理事,邺都城怎么办?”
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警觉。“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邺都城不能没有主心骨。朝廷会派人来接替,但派来的人,邺都的将士们不会服。不服,就会乱。乱了,契丹人就会趁虚而入。”
“所以呢?”
“所以,邺都的将士们自己选一个人出来,暂代郭枢密使的职务。等郭枢密使病好了,再交还给他。”
柴荣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李俊生,目光里的警觉慢慢变成了思考。
“你覺得,这个人应该谁来当?”
李俊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柴荣的脸微微变了一下。“你是说,我来当?”
“你是郭枢密使的养子,是邺都城的少主。将士们服你,朝廷也挑不出毛病。”
“我今年才二十二岁。没打过几次仗,没理过几次政。邺都城里那些老将,会服我吗?”
“会。”李俊生说,“因为你姓柴。你是郭枢密使的儿子。他们不服你,就是不服郭枢密使。他们不敢。”
柴荣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决绝。“李公子,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你有多聪明,不是你有多大胆。是你总能把人逼到墙角,让人没得选。”
“不是我把你逼到墙角。”李俊生说,“是朝廷,是契丹人,是这个乱世。我只是帮你把墙上的路指出来。”
柴荣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李俊生转过身,走出了土地庙。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破旧的庙门上,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
第五天,消息来了。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是一个让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消息。
朝廷的使者王峻又来了。
他带来了两道旨意。第一道:郭威养病期间,由柴荣暂代枢密副使之职,统领邺都军政。第二道:契丹人南侵在即,朝廷命郭威、柴荣父子同心,固守北疆,不得有误。两道旨意,一道给了柴荣,一道给了郭威。给了柴荣的那道,是权力;给了郭威的那道,是压力。朝廷在赌。赌郭威不会造反,赌柴荣能守住北疆,赌契丹人不会打过黄河。
柴荣接到旨意的时候,正站在郭威的病床前。郭威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两床被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他的眼睛半睁着,看到柴荣手里的黄绫,嘴角动了一下。
“什么旨意?”
“朝廷让儿臣暂代枢密副使之职,统领邺都军政。”柴荣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郭威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柴荣。“你能行吗?”
柴荣看着他,很久。“能。”
郭威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欣慰。“好。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柴荣跪下来,给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后堂。他的脚步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李俊生在门外等着他。
“柴兄,旨意怎么说?”
“让我暂代枢密副使之职。”柴荣看着他,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的路,指对了。”
李俊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前面还有更多的坑,更多的坎,更多的刀。但他没有说。有些事,不能说。说了,就是动摇军心。
“走吧。”柴荣说,“还有很多事要做。”
李俊生跟在他身后,走在回廊里。回廊很长,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地图和兵器,脚下是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柴荣走在他前面,脊背挺得很直。
“柴兄,”李俊生忽然说,“你怕不怕?”
柴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怕什么?”
“怕担不起这副担子。”
柴荣沉默了一会儿。“怕。但怕也要担。担不起来,就扛。扛不动,就拖。拖到郭枢密使病好。拖到契丹人退兵。拖到朝廷不再逼我们。我不怕担,我怕没人跟我一起担。”
李俊生看着他。“我跟你一起担。”
柴荣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感动。“好。那我们一起担。”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