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斗法刘半仙 (第2/2页)
八个方位,八个东西。乱七八糟,不成体统。但气在动。
我站起来,退到中宫的位置,低头看罗盘。
指针不再晃动了。它稳稳地指向南方——不是被人拽住的稳,是自然的稳。阵成了。
我深吸一口气,站在中宫的红点上,面朝西边。
西边,深房大楼的方向,一团黑色的气在凝聚。
刘半仙的五鬼运财阵,要成了。
五鬼运财阵——这个阵我在爷爷的书里见过。
阵法的原理跟八卦镇煞阵相反。八卦镇煞阵是把气收在里面,不让外面的进来。五鬼运财阵是把外面的气吸过来,运到指定的地方。五鬼不是真的鬼,是五种气——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五气汇聚,形成一个漩涡,把周围的气都卷进来。
气卷进来之后,经过阵法的转化,变成“财气”,运到指定的位置。刘半仙指定的位置,应该是深房集团的大楼。或者赵家铭的口袋。
五鬼运财阵的核心,在五岔路口。
五条路,五种气。刘半仙在路口布一个阵,把五路的气都吸进来,然后引向西边——深房大楼的方向。气从路口来,经过他的阵法,变成财气,灌进赵家铭的口袋里。沈氏集团是这条气路上的第一站。气从北边来,经过沈氏大楼的正门,然后流向路口。刘半仙在路口截流,沈氏的气就被截走了。
我站在楼顶上,看着西边的天空。天边的那一抹白色变得更亮了,但西边的天空还是黑的。在黑幕中,我能看到一团暗红色的光——不是灯,不是火,是气。刘半仙的阵法在运行,五路的气被他吸过来,在路口上空凝聚,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在转。顺时针方向。速度不快,但越来越大。
罗盘在我手里开始震动。不是指针在动,是整个罗盘在动。铜面在我手心里跳动,像一颗心脏。指针开始偏转——从南方慢慢地向西偏,一度、两度、三度……
他开始吸了。
我蹲下来,把罗盘放在中宫的红点上。左手按住罗盘的边缘,右手伸出食指和中指,点在罗盘的中心——天池。天池是罗盘的中心点,指针的轴心。用手指点住天池,就是把阵法的核心稳定住。
手指点上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到一股力量从罗盘里涌出来。不是从罗盘里,是从地底下。从大楼的地基里,从黄田的地下,从龙脉里。一股沉稳的、厚重的、像老树根一样扎在土里的力量。
这是子山午向的力量。帝王向。正气。
正气从地底下涌上来,通过罗盘的天池,注入八卦镇煞阵的八个方位。八个方位的气同时亮了——不是肉眼看到的亮,是心眼感受到的亮。坎位的水气是黑色的,艮位的山气是黄色的,震位的雷气是青色的,巽位的风气是绿色的,离位的火气是红色的,坤位的地气是黄色的,兑位的泽气是白色的,乾天的天气是金色的。
八种颜色,八个方向,形成一个圆环。圆环在转——逆时针方向。跟刘半仙的漩涡相反。
八卦镇煞阵,成了。
六
两阵对冲。
刘半仙的五鬼阵是顺时针转,把气往里吸。我的八卦阵是逆时针转,把气往外推。两个方向相反的力量,在沈氏大楼和五岔路口之间的空域里撞在一起。
风变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气场对撞产生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金属的味道。然后又从东边吹回去,热乎乎的,带着朱砂的味道。两股风在中间撞在一起,打着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不是耳朵听到的声音,是骨头感受到的震动。
罗盘在我手心里剧烈地震动。指针在疯狂地摆动——顺时针半圈,逆时针半圈,顺时针,逆时针——像一个人被两个方向的力量拉扯,拉来拉去,拉不直。
我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天池上。手指点着罗盘的中心,感受地底下涌上来的力量。子山午向的力量是正的、直的、稳的。像一棵大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动。
“八卦镇煞,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这是爷爷教我的口诀。念的不是字,是气。每一个字吐出来,都是一口气。气从丹田起,过胸口,过喉咙,从嘴里吐出来,落在罗盘上,落在阵法的八个方位上。
罗盘的震动减轻了。指针的摆动幅度也小了。它不再疯狂地左右摇摆,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回到了南方。
但只稳了几秒。
西边的力量突然加大了。刘半仙在加力。我能感觉到——那团暗红色的光变得更亮了,漩涡转得更快了。五路的气被他吸得更猛,路口上空的气压变得更低,像一个低压区,把周围的气都吸进去。
我的八卦阵开始承受压力。八个方位的气在颤抖——坎位的铜钱在跳动,艮位的石子在地上滚动,震位的奶糖在震动,巽位的收据被风吹得哗啦响,离位的朱砂在发光,坤位的黄纸在燃烧,兑位的水滴在蒸发,乾位的玉佩在发烫。
八个方位,八个点在同时承受压力。只要有一个点破了,阵就破了。
我把五帝钱从脖子上取下来,握在左手里。五枚铜钱,五个朝代的气。顺治的开国之气,康熙的盛世之气,雍正的严正之气,乾隆的富足之气,嘉庆的守成之气。五种气合在一起,是一种沉稳的、厚重的、历经沧桑而不倒的力量。
我把五帝钱放在罗盘的天池上。
罗盘猛地一震。
指针停了。
稳稳地指向南方。
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关了一扇门。冷风没有了,热风也没有了。楼顶上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马路上的车声和更远处的海浪声。
西边的天空,那团暗红色的光在消散。不是慢慢散的,是一下子碎的——像一块玻璃被锤子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然后哗地一声,碎了。碎片在空气中飘散,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漩涡也停了。五路的气不再被吸向路口,而是自然地流动——从北往南,从东往西,该去哪去哪。
罗盘在我手里,安安静静的。指针指着南方,纹丝不动。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站了几秒才站稳。左手手心全是汗,五帝钱被汗水浸湿了,铜钱上的绿锈沾在手上,绿绿的,像苔藓。
我把五帝钱从罗盘上拿下来,重新挂在脖子上。铜钱贴着胸口,凉凉的,但很快就暖了。
远处,黄田大道路口的方向,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一个人靠在车门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刘半仙。
我站在楼顶上,看着他。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清他的动作——他在喘气。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是累。阵法被破的那一刻,气会反噬。他用多少力去布阵,反噬就有多重。看他喘成这样,至少是轻伤。
他站直了,抬起头,朝我这边看过来。距离很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他转过身,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引擎发动了,黑色的轿车驶出路口,汇入黄田大道,尾灯在晨光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天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太阳露出了一小半,红彤彤的,像一颗煮熟的蛋黄。云被染成了金色和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铺开的绸缎。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把楼顶上的热气吹散了。
我站在停机坪上,看着太阳升起来。
罗盘在怀里,安安静静的。五帝钱在胸口,温温的。玉佩贴着皮肤,凉凉的。
口袋里的奶糖还剩最后一颗。大白兔的,苏小蔓给我的。我掏出来,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七点整,大楼的门开了。
沈千尘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没有穿外套,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散着,被晨风吹乱了。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一夜没睡。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了。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
“他呢?”
“走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问谁赢了。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左手手心全是汗和铜锈,绿绿的,像摸了青苔。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两道红印——是罗盘天池的边框压出来的,深深的,像两道伤口。
“你的手,”她说,“疼不疼?”
“不疼。”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递给我。
“擦擦。”
我接过来,擦了擦手。手帕是棉的,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净、清淡。
擦完之后,我想把手帕还给她。
“留着。”她说,“下次斗法的时候还用得着。”
“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了想,“刘半仙不会再来了。他的阵被破了,气反噬,至少要养半年。半年之后,他不会再碰沈氏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守着。”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不像平时看起来那么深、那么冷。
“陈先生,”她说,“谢谢你。”
“不客气。”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先生。”
“嗯?”
“你说的那个五鬼阵,真的能吸走沈氏的财运吗?”
“能。但他没吸成。”
“如果吸成了,会怎样?”
“沈氏的业务会出问题。订单会减少,合作会破裂,资金链会紧张。不是一夜之间的事,是慢慢来的。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一步一步地往下滑。”
她点了点头。“就像我父亲说的——气场变了,人就会做错事。”
“对。”
她站在晨光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黄田大道上的车流越来越多,喇叭声、引擎声、刹车声混在一起,汇成城市早晨的交响曲。
“陈先生,”她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先把你的风水局做完。然后去找书。”
“龙虎山?”
“对。”
“什么时候去?”
“等你的局稳定了。大概一个月。”
她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不用。太远了。你的公司——”
“公司的事可以安排。”她转过身来看着我,“我父亲的书里提到过龙虎山天师府的地宫。地宫里有机关,需要懂机关的人才能进去。我学过建筑结构,也许能帮上忙。”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冲动,不是好奇,是一种经过计算的、有目的的坚持。
“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嗒、嗒、嗒。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我站在楼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楼的门里。
口袋里,手帕叠得整整齐齐,跟大白兔奶糖放在一起。
我掏出一颗糖——最后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罗盘在怀里,安安静静的。
但我知道,刘半仙不是最后一个人。他只是一个开始。他背后还有人。那些我看不懂的符咒,那些螺旋形的、像蛇一样缠绕的线条——那不是刘半仙的手笔。
刘半仙的阵法,用的是五鬼运财。中式的路子,正宗的传承,虽然走偏了,但根子是正的。那些符咒不一样。它们是歪的、斜的、旋的,像水在漩涡里打转,像蛇缠在一起。
不是中国的。
我想起了爷爷说的话:“陈家的仇人,在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