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商界天才 (第2/2页)
“我父亲,”她说,声音很低,“研究了二十年风水。”
她抬起头,看着我。
“他书房里有三百多本风水书。线装的、手抄的、孤本的,都有。他去世之前,让我好好保管这些书,说‘总有一天会用得上’。”
她停了一下。
“你想要这些书?”
“想借。看完还你。”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社交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泛上来的笑。笑容很淡,持续的时间不长,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那层薄薄的、隔在中间的冰,化了一角。
“陈先生,”她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不要钱的风水师。”
“我不是风水师。”我说,“我只是一个找书的人。”
晚上七点,沈千尘请我吃饭。
地点在大楼附近的一家餐厅,不是那种高级的、需要穿正装的餐厅,是一家普通的粤菜馆,开在一条巷子里。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玻璃门上贴着“老字号·三十年”的字样。餐厅不大,十来张桌子,这个点已经坐满了人,说话声、碗筷声、电视声混在一起,很热闹。
赵助理没有来。只有沈千尘和我。
她换了一身衣服——牛仔裤,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不像白天那样精致,但看起来更真实。她走进餐厅的时候,没有人认出她。在这里,她不是沈氏集团的董事长,只是一个来吃饭的普通女人。
她点了一桌子菜——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虾饺、烧卖、肠粉、一碗老火靓汤。菜上来之后,她给我夹了一块鸡肉,放在碗里。
“吃。别客气。”
我吃了。鸡肉很嫩,皮很滑,蘸着姜葱酱,味道很好。
她自己也吃了一些,但吃得不多。更多的时候,她在看我吃。
“你吃饭的样子,”她说,“跟我父亲很像。”
“哪里像?”
“快。”她笑了,“他吃饭也快。我妈说他像饿死鬼投胎。他说小时候穷,吃慢了就没有了,养成了习惯。”
“我小时候也穷。”我说。
她看着我,没有接话。
“你父亲,”我放下筷子,“是怎么走的?”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嚼了很久。
“心脏病。”她说,“突然的。那天他在书房里看书,看着看着就倒下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走的那天,书桌上摊着一本书。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龙脉’。”
“龙脉?”
“嗯。书上说,深圳有一条龙脉,从北边的山过来,穿过市区,入海。龙脉的节点上有几个地方,风水最好。黄田是其中一个。”
她放下茶杯,看着我。
“你昨天说的那些——白虎衔尸、火形煞、穿心煞——我父亲以前也说过。”
“他说过?”
“他说过。但不是对沈氏的大楼说的。是对深房集团的那块地说的。”
我愣了一下。
“那块地,最早是我父亲拿的。九十年代的时候,他看中了那块地,说要建一个商业中心。但后来他身体不好了,项目就搁置了。那块地最后被深房集团拿走了,建了现在这栋楼。”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圆形的,暖黄色的光,把整个餐厅照得温暖而模糊。
“我父亲如果还在,”她说,“他不会让那栋楼建起来的。”
她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问。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菜。虾饺很鲜,烧卖很香,肠粉很滑。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唱歌,粤语老歌,听不清歌词,但旋律很好听。
“陈先生,”她突然开口了,“你为什么要找那两本书?”
“我爷爷让我找的。”
“你爷爷……”
“去世了。上个月。”
她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同情——那种东西我不需要。是一种……理解。
“我父亲去世的时候,”她说,“我也觉得天塌了。后来发现,天没有塌。只是少了一根柱子。你得自己撑着。”
她端起茶杯,朝我举了举。
“敬你爷爷。”
我也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完饭,她坚持要送我回去。
“你住哪?”
“黄田村。”
“我知道。上车。”
车是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巷子口。她开车,我坐在副驾。车里很干净,没有挂饰,没有香水,只有仪表盘上放着一小瓶矿泉水。
车子驶出巷子,上了黄田大道。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陈先生,”她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你的事做完。然后去找书。”
“龙虎山?”
“你怎么知道?”
“我父亲的书里提到过。”她看了我一眼,“天卷在龙虎山,人卷在武当山。对不对?”
我没有说话。
“你别紧张,”她说,“我不是要拦你。我是想说——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找我。我在龙虎山那边有一些关系。武当山也有。”
“什么关系?”
“沈氏集团在那边有投资项目。跟当地的政府、旅游局都有合作。你要去找东西,需要有人引路,有人掩护。我可以帮你。”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不要钱,不要东西,只要我父亲的书。那我总得做点什么。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好。”我说。
车子到了黄田村口。巷子太窄,开不进去。我在村口下了车。
“陈先生,”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明天赵助理会把你需要的书送到你手上。还有——”
“什么?”
“你的鞋,不响了。”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黑色的,老北京布鞋,三十八块。
“穿穿就好了。”我说。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标准的、社交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快的、一闪而过的笑。
车窗升上去了。黑色的奥迪驶出村口,汇入黄田大道的车流里,尾灯在远处变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村口,站了很久。
怀里的罗盘安安静静的。口袋里有十几颗糖,硬硬的,硌着大腿。
我掏出一颗椰子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巷子里有人在炒菜,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有人在看电视,电视剧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断断续续的。有个孩子在哭,妈妈在哄,声音很轻,很温柔。
我穿过巷子,爬上七楼,推开铁门。
铁皮房里亮着灯。我爹坐在床沿上,面前放着一碗面条,面条已经坨了,糊成一团。他在等我。
“吃了没有?”他问。
“吃了。”
“谁请你吃的?”
“沈千尘。”
他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端起那碗面条,开始吃。面条坨了,他用筷子挑了挑,挑不起来,就端起碗来喝。喝得很响,呼噜呼噜的。
“爹。”
“嗯?”
“她说可以帮我找书。”
“谁?”
“沈千尘。”
他放下碗,看着我。灯光下,他的脸比上个月又瘦了一些,颧骨更高了,眼窝更深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一种踏实的、放心的亮。
“那就好。”他说。
他端起碗,继续喝面条。呼噜呼噜的声音在铁皮房里回荡,像一首走调的歌。
我坐在下铺,把罗盘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铜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一圈一圈的刻度像树的年轮。
三百年的罗盘。三百年的路。
龙虎山。武当山。
还有沈千尘父亲书房里的三百本书。
路还很长。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