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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厂

电子厂 (第2/2页)

我端着不锈钢餐盘,打了米饭、白菜、土豆烧肉、一碗汤。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吃。
  
  米饭有点硬,白菜炒得太咸,土豆烧肉里的肉肥多瘦少,咬一口满嘴油。但我吃得很快,很干净。在落雁坳,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苏小蔓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你怎么一个人吃?”她问。
  
  “习惯了。”
  
  “你爸呢?”
  
  “他在另外一个车间。他做的是维修,跟我们不是一个线。”
  
  “哦。”她点了点头,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你爸在厂里好几年了,大家都知道他。他人好,老实,不爱说话。”
  
  “嗯。”
  
  “你跟他像。”
  
  “哪里像?”
  
  “都不爱说话。”她笑了,“但我看你比你爸好一些。你爸是那种……怎么说呢……把自己关起来的那种不爱说话。你是那种……懒得说。”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没错。
  
  我爹是把自己关起来。他来深圳好几年了,在这个厂里干活,住在那个铁皮房里,没有朋友,没有社交,除了上班就是回来看电视。他不跟人来往,不是不想,是不会。他从落雁坳出来,没有文化,没有技术,没有钱,在这个城市里,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如别人。所以他把自己关起来,不跟任何人打交道。
  
  我不是懒得说。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落雁坳,我跟爷爷说话,跟山说话,跟水说话,跟罗盘说话。跟人说话,反而不太习惯。
  
  “你怎么来深圳的?”苏小蔓问我。
  
  “爷爷去世了。我爹在这,我就来了。”
  
  苏小蔓的筷子停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我不知道……”
  
  “没事。”
  
  “你爷爷……对你很好吧?”
  
  “嗯。很好。”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在厂里干?”
  
  “不。”我说,“我找两本书。”
  
  “找书?”苏小蔓愣了一下,“什么书?”
  
  “很老的书。”
  
  “图书馆里有啊。深圳图书馆很大的,在市民中心那边。我路过过,没进去过。”
  
  “图书馆里没有。”我说,“那两本书,不在图书馆里。”
  
  苏小蔓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来。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奇怪。”
  
  下午的活跟上午一样。插件,插件,还是插件。
  
  传送带不停地转,电路板不停地来。我的手指开始疼了。不是被烫的,是被元件硌的。电容的脚很细,但插多了,指腹上会起一层薄薄的茧。镊子夹元件的时候,手指要用力,时间长了,虎口酸酸的。
  
  电烙铁是最难用的。下午开始学焊锡,李美兰教了一遍,让我自己试。我把电烙铁拿在手里,手抖得厉害,焊锡丝凑上去,化成一团,糊在焊盘上,把旁边的两个焊点连在了一起。
  
  “不行,”李美兰走过来看了看,“太多了。少一点。”
  
  我又试了一次。这次焊锡少了,没焊住,元件一晃就掉了。
  
  “再来。”
  
  第三次,终于焊上了。但焊点不圆,尖尖的,像一座小山。李美兰说这叫“虚焊”,用几天就掉了,要重焊。
  
  我重焊了三次,才焊出一个勉强合格的焊点。
  
  苏小蔓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你焊得好丑。”
  
  “慢慢就好了。”我说。
  
  “我给你看一个好看的。”她拿起电烙铁,在一块废板子上焊了一个点。一秒钟,焊锡化开,铺在焊盘上,形成一个光滑的、圆润的、银白色的小山包。像一滴水落在荷叶上,圆圆的,鼓鼓的,好看极了。
  
  “怎么做到的?”
  
  “手要稳,心要静。”她说,“你手抖得太厉害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紧张,是累。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除了吃饭的半个小时,一直在干活。手指、手腕、手臂,都在抗议。
  
  “你刚来,不习惯。”苏小蔓说,“过几天就好了。”
  
  下午五点半,我的肚子开始叫了。午饭吃的东西早就消化完了,胃里空空的,像被人掏了一把。但晚饭要到八点下班之后才能吃。
  
  苏小蔓递给我一颗糖。
  
  “吃一颗,顶一顶。”
  
  “谢谢。”
  
  糖是大白兔奶糖,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大白兔,耳朵竖起来,好像在听什么。我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奶味很浓。
  
  “你来深圳之前,在家里干什么?”苏小蔓一边干活一边问我。
  
  “跟爷爷学东西。”
  
  “学什么?”
  
  “风水。”
  
  苏小蔓的手停了一下。
  
  “风水?”她转过头来看我,“就是……看风水那种风水?”
  
  “嗯。”
  
  “那不是骗人的吗?”
  
  我没有生气。这个问题被问过很多次了。
  
  “不是骗人的。”我说,“风水是真的。只是很多人在用风水骗人。”
  
  “那你呢?你会不会?”
  
  “会一点。”
  
  苏小蔓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你给我看看,我家风水好不好?”
  
  “没去看过,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去看看?”
  
  “有机会去。”
  
  “说好了啊。”她笑着说,“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晚上八点,流水线终于停了。
  
  日光灯灭了一半,车间里暗了下来。工人们站起来,收拾东西,打卡,出门。没有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是疲惫的表情。十几个小时坐在流水线前面,眼睛盯着电路板,手不停地动,脑子是空的,身体是累的。
  
  我站起来的时候,腰咔吧响了一声。弯了一天,直起来的时候,脊椎像是被人一节一节地掰直,每掰一节就响一下。手指伸不直了,弯着的,像鸡爪。虎口酸酸的,手腕也酸,肩膀也酸。
  
  我走出车间,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虽然还是有化学品的味道,但至少有风。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把皮肤上的焊锡味吹散了一些。
  
  我爹在厂门口等我。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累不累?”
  
  “还行。”
  
  “明天就好了。”他说,“习惯了就不累了。”
  
  我们走在黄田大道上,往村里走。路灯亮了,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的人很多,都是下班的。有些人骑着电动车,风一样地过去;有些人走着,低着头,看手机;有些人站在公交车站等车,脸上没有表情。
  
  “爹。”
  
  “嗯?”
  
  “你在厂里好几年了,不累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累。”他说,“但习惯了。”
  
  我们走进村里的巷子。巷子里比大路上热闹。烧烤摊的烟升起来,混着辣椒和孜然的味道。卖炒粉的摊子前站着几个人,等着打包。一个小店的门口摆着一台电视机,正在放新闻,几个***在门口看,手里拿着啤酒瓶。
  
  我爹在小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一包烟。红双喜,五块钱一包。他拆开,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巷子的灯光下飘散,灰蓝色的,像一层薄纱。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问。
  
  “来深圳之后。”他说,“干活累了,抽一根,舒服点。”
  
  我们爬上七楼,进了铁皮房。他把门关上,把工服脱了,挂在钉子上。然后他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根烟。
  
  “元良。”
  
  “嗯?”
  
  “厂里……有没有人跟你说什么?”
  
  “说什么?”
  
  “就是……”他犹豫了一下,“有没有人说厂里闹鬼的事?”
  
  我的手停了一下。
  
  “闹鬼?”
  
  “嗯。”他吸了一口烟,“最近几个月,厂里不太平。半夜的时候,车间里有哭声。保安去看,什么都没有。有人说看到人影在车间里飘,有人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已经有三个工人辞职了,都是女的,说晚上睡不着觉,做噩梦。”
  
  “你见过吗?”
  
  “没有。”他说,“我上白班,晚上不在厂里。但林老板很头疼。再这么闹下去,人都要走光了。”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懂这个,”他看着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没有马上回答。
  
  闹鬼。哭声。人影。做噩梦。
  
  这些听起来像是风水问题。或者是比风水更复杂的东西。
  
  “明天晚上,”我说,“我去看看。”
  
  我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开始煮面。
  
  铁皮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磁炉嗡嗡的声音和锅里水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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