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余烬 (第1/2页)
冰冷。黑暗。虚无。
然后,第一个感觉是痛。不是尖锐的切割痛,而是弥漫的、沉闷的钝痛,从脊椎炸开,冲刷每一寸神经末梢,仿佛整个存在被扔进离心机里粗暴地剥离、又草率地重组。紧接着是冷——一种深入金属骨髓、带着铁锈和腐朽甜腥味的湿冷。
林浩的意识,像一颗被抛入绝对零度虚空的火星,挣扎着,重新凝聚。
他睁开眼。
视野破碎而扭曲。左眼视野里,头盔面罩内层显示板上蛛网般的裂痕肆意蔓延,将外部世界切割成怪诞的碎片。右眼视野稍好,但被不断跳动、边缘带着毛刺的猩红警告图标占据大半。那些图标执着地闪烁,伴随着尖锐断续的蜂鸣,像生锈的锯条,在他濒临崩散的意识上来回拉扯。
【警告:主能源剩余3.7%】
【警告:维生系统临界】
【警告:外部装甲完整性12%】
【警告:侦测到多处结构性损伤…意识链接接口…稳定性…异常波动…】
最后一条警告,夹杂着乱码,一闪而过。但“意识链接接口”和“异常波动”这几个词,像冰锥刺入他混沌的脑海,触发了更深层、更恐怖的记忆碎片——
银色的、吞噬一切的数据洪流……
“墙”内,那庞大到令人心智崩溃的、脉动的“系统”核心……
还有林枫……弟弟最后的眼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被强行注入了什么的空洞,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银色数据一闪而过……
“小枫——!”
嘶哑的、非人的低吼从他喉咙挤出,在密闭头盔里回荡、失真。他猛地想坐起,胸口的束缚带瞬间收紧,勒得他眼前发黑,窒息般的痛楚淹没了幻象。警报凄厉响起。
【警告:驾驶员生命体征异常!精神波动超阈值!】
【警告:不建议剧烈运动!意识链接接口有崩解风险!】
崩解风险?林浩残存的理智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恐惧和记忆回响。他父亲,林远征,“祝融号”的首席科学家,毕生研究“建造者”遗迹和G-177的机械生态,曾醉心于那些远古造物“意识与机械完美融合”的理论,甚至冒险在留给他的这台“磐石”机甲上,集成了实验性的、基于生物电和神经信号同步的深层交互协议。穿越“叹息之墙”时,面对“系统”那超越物理法则的、直指存在本身的“消化”力量,这套不成熟的协议,似乎以某种扭曲的方式,成了锚定他意识不被彻底“擦除”的最后一道锁链。
但也仅仅是锁链。他的“身体”——这台陪伴父亲多年、如今残破不堪的“磐石”机甲——已是风中残烛。
他强迫自己冷静,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敲击头盔侧面的物理开关。大部分蜂鸣和红光熄灭,只留下最致命的几个:能源、氧气、结构损伤。黑暗和寂静涌来,比喧嚣更折磨人。
他检查系统。能源枯竭,维生系统苟延残喘。氧气存量:37分钟。外部传感器大多失灵,但基础读数显示:温度零下十四度,有大气,成分复杂未知,背景辐射值高得吓人。
他需要出去。立刻。
但出口在哪里?右臂神经连接多处断裂,反馈回针刺般的幻痛。左臂关节锈蚀,每一次微动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的**。逃生舱口严重变形卡死。手动解锁在右侧,他够不到。外置工程臂或许能暴力破拆,但启动需要能量,而能源……只剩3.7%。
绝境。熟悉的、在锈海挣扎求存时无数次面对的绝境。父亲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响起,冰冷而坚定:“浩儿,绝境中,清点你还剩下什么,别浪费时间哀悼你已失去的。”
他还剩下:
一台濒临解体的机甲外壳,和一套同样濒临崩溃的意识。
一条还能勉强驱使的左臂。
头盔存储单元里,父亲用命换来的、关于“系统”、“龙坑”、“公司”与“眼”的硬盘数据——这些是真相的碎片,是弟弟可能还活着的唯一线索,也是……招致“公司”无情追杀的红字标记。
以及,一股必须找到林枫、把他从那个银色地狱里拖出来的、近乎本能的执念。
就在这时,外部传来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残骸热胀冷缩的**。是刮擦声。坚硬、锐利、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物体,刮过机甲外壳的金属。缓慢,有力,充满审视的意味。
林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他屏住呼吸,关闭了头盔内所有可能泄露生机的微光,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生命监测。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听觉被放大到极致。
刮擦声停了。几秒钟令人窒息的空白。然后,一声沉闷的撞击——有什么重物,落在了机甲外壳上。不是坠物,是踩踏。脚步?不,更沉重,带着某种非人的、精密的节奏感。
“砰。”
又一下,更近了。就在驾驶舱正上方,与他仅一甲之隔。
林浩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指尖摸索到控制台侧面的隐蔽凹槽,按下。一截十厘米长、闪着暗哑寒光的合金破拆探针弹出。独立能源,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外面的东西撕开这层铁皮,这就是他能为“林浩”这个存在,做的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抵抗。
刮擦声再起,连续不断,从舱顶延伸到侧面装甲。然后,一种截然不同的、低沉的电子嗡鸣响起——精密,高效,带着“公司”制式装备特有的冰冷质感。是扫描器!他们在扫描这堆残骸,评估内部是否有“回收价值”,或者……“清除必要”。
汗水混着血污,从额角滑落。氧气:三十五分钟。三十分钟。时间在无声的酷刑中流逝。
扫描声,戛然而止。
一个声音,透过外部扬声器,直接穿透装甲,灌入死寂的驾驶舱。是通用语,但发音古怪,语调平直,像很久不曾开口的人,在强行调动僵硬的声带:
“里面。能听见。敲,两下。”
林浩僵住了。不是“公司”的清道夫。那些“清洁工”从不多话,只有切割和净化。但也不是救援。这片被遗弃的、靠近脉冲荒原边缘的金属坟场,不会有救援。
“最后机会。”那声音毫无波澜,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寒,“数到三。不应,我走。你,烂在这里。”
“……一。”
左拳紧握,指甲嵌进掌心。敲?可能是更狡诈的陷阱,是另一种形态的捕食者。
“二。”
但他没有选择。在这里化为枯骨,或者……赌上这仅存的一切。
“三——”
“咚!咚!”
他用尽力气,左拳砸向身下的金属支架。闷响通过机甲骨架,传到外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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