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洁工之眼 (第2/2页)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另外两个暴徒刚刚从“迷雾”边缘略显狼狈地冲出来,正好看到同伴像破布袋一样倒下,和那个如同煞神般夺枪而立、眼神冰冷如铁的年轻身影。
“妈的!宰了他!”持切割枪的壮汉红了眼,切割枪再次开始蓄能,炽白的电弧在枪口疯狂跳跃。
但林浩比他们更快。他单膝跪地,以刚刚夺来的磁轨步枪为支架,几乎没有任何瞄准——也不需要瞄准,如此近的距离,全凭刚才观察的记忆和杀戮本能,扣动了扳机!
“噗!”
持矛者正要投掷的动作僵住了。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里镶嵌的、从某种机械兽身上扒下来、自以为坚固的弧形甲片上,出现了一个边缘整齐的、还在冒着青烟的穿孔。暗红色的、温热的血液,正从甲片下迅速洇开,染红了他破烂的衣襟。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喷出一口血沫,仰天倒下。
“第二个。”林浩心里默数,冰冷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瞬间锁定了最后一个,也是体型最魁梧、手持切割枪的壮汉。
壮汉被林浩这精准、狠辣、高效到极点的反击吓住了,尤其是对方手里now有了能远程威胁到自己的磁轨步枪。恐惧瞬间压倒了他的凶悍。他狂吼一声,不是为了壮胆,更像是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端起伏特枪,不再追求精准,而是对着林浩的大致方向,扣死了扳机,射出一道持续而狂暴的、胡乱挥舞的炽白电弧束!
林浩朝侧方飞扑,电弧束追着他的身影扫过,将他刚才倚靠作为掩体的半截金属舱体残骸拦腰熔断,断口处赤红的金属液如瀑布般淌下,点燃了更多杂物,燃起更大的火焰。灼热的气浪炙烤着他的背部,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但他成功躲进了另一堆更坚固的、似乎是某个大型设备基座的残骸后面。
磁轨步枪的弹匣是满的(他快速摸了一下,大约还有七发),但对方有持续的能量武器,压制力太强。他需要近身,或者……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老铁”。巨兽在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后,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眼中的光芒已如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它庞大的身躯侧卧在由自己能量液汇成的“血泊”中,只有尾巴还在无意识地、微弱地抽搐。但它还在看着林浩。看着这个两足生物,为它(或者说,和他们一起)创造了机会,杀死了两个伤害它的敌人。
林浩读懂了那最后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濒死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和一丝……模糊的托付?
他咬了咬牙,从残骸后探出枪口,朝着壮汉的方向连续打了两个短点射,不是为了击中,而是为了压制和吸引注意力,同时大喊:“这边!杂种!”
壮汉被钉弹压制得缩了缩头,切割枪的火力稍微一滞。就在这一滞的,不到半秒的瞬间。
“老铁”那原本已经垂死的头颅,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极其轻微地、但确凿无疑地,朝着壮汉所在的方位,点动了一下。伴随着这个动作,它口中最后一点混合着血沫和能量液的气息,喷吐而出,其中似乎夹杂着某种肉眼难见的、极细微的、属于它自身核心频段的能量扰动。
这扰动太微弱,对人类几乎无效。
但壮汉手里那柄东拼西凑、能量回路极不稳定的自制切割枪,枪身上几处裸露的、用绝缘胶带胡乱缠着的能量转换节点,在这微弱却同源的扰动波及下——
“噼啪!滋啦——轰!!”
切割枪内部的能量回路陡然过载,储能晶体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后轰然炸裂!壮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充满惊愕和痛苦的惨叫,整条手臂连同小半边肩膀,都被炸开的电弧和灼热的金属破片吞噬,焦黑一片,人像被重型卡车撞飞的破口袋一样被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金属沙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再动弹。
河湾里骤然安静下来。
只有金属被烧灼的滋滋声,杂物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老铁”那越来越微弱、几近于无的呼吸嗡鸣,最终,彻底归于沉寂。
林浩握着磁轨步枪,从掩体后缓缓走出。他脸上沾满了灰尘、汗水和一丝不知何时溅上的血点,呼吸粗重,手臂因为紧张和发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看了一眼三具倒伏的尸体,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疲惫和更深的、沉重的凝重。这不是胜利,这是惨烈的生存。而代价,是“老铁”最后的生命。
秃鹫帮的人找到这里的速度,比他预计的快得多。这意味着他们的追踪能力很强,或者……对新来者有着特殊的“嗅觉”。这绝不是好事。
他快步走到林枫藏身的地方。林枫扑出来,紧紧抱住他,身子还在抖,但没哭,只是把脸深深埋在他沾满汗渍、硝烟和血腥味的肩膀上,用力地、紧紧地抱着,仿佛这样才能确认彼此都还活着。
“没事了,暂时。”林浩拍拍他的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推开弟弟,快速检查了一下他身上没有明显的新伤口,然后立刻转身走向“老铁”。
巨兽侧卧在那里,像一座崩塌的、布满创伤的金属小山。暗蓝色的能量液几乎在它身下汇成了一个小潭。它眼中的光芒已经只剩下针尖大小的一点,然后,那一点光芒,也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仿佛一盏耗尽了所有灯油的古灯。
林浩的手停留在它冰冷粗糙的、布满划痕的吻部甲壳上,久久没有挪开。这头陌生的机械巨兽,在这短暂的、充满危机的一天一夜里,从潜在的威胁,变成沉默的“室友”,最后在绝境中,以如此惨烈而决绝的方式,回应了他冒险发出的“呼唤”,用生命为他们赢得了这场悬殊的搏杀。它是什么?它有“意识”吗?它最后那一刻,是否真的理解并选择了他?
父亲笔记里关于“数据生态”、“原生数据流”和初步交互的描述,此刻有了沉重而具体的、带着血色的分量。
“哥……”林枫走过来,看着“老铁”巨大的尸体,声音有些哽咽。他也记得昨晚那点能量液,记得这巨兽醒来时那茫然疲惫的眼神,记得它最后看向他们的目光。
林浩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迅速行动起来。
“搜一下他们身上,看有没有有用的东西,食物,水,弹药,信息存储器,什么都行。动作快!”他率先走向那个被磁轨步枪打死的持矛者。
林枫咬了咬嘴唇,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忍着恶心和恐惧,走向那个被炸死的壮汉,开始翻找。
收获不多,但很关键。从壮汉身上找到一个还算完好的水壶(里面是混浊但至少能过滤的淡水),几块硬得能当石头的高能量压缩口粮,一小袋通用的工具螺丝和密封胶带。从持矛者身上找到一把带鞘的、刃口闪着寒光的合金短刀,比林浩的猎刀更锋利,还有几颗磁轨步枪的备用钉弹。从第一个被林浩击倒的枪手身上,则找到了一台巴掌大小、屏幕碎裂但似乎还能开机的老式手持数据板,以及一张皱巴巴的、手绘的、覆盖了部分锈海区域的简陋地图。
林浩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片刻,找到了他们现在大概的位置(一个模糊的河湾标志),以及地图上几个用粗劣符号标记的、疑似秃鹫帮临时落脚点或资源点的位置。更重要的是,地图边缘,靠近锈海核心区的方向,有一个用醒目的暗红色记号(像是干涸的血)涂抹出的区域,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龙坑”。而在“龙坑”符号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似乎后来添加上去的、难以辨认的标记,像是一只抽象的……眼睛?
龙坑?和“龙尸”有关吗?那个“眼睛”标记又是什么?
他收好地图和数据板。数据板需要密码,暂时打不开。
最后,他走到“老铁”的尸体旁。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了那把新得来的合金短刀。他不是要亵渎尸体,而是知道,在这片残酷的土地上,任何资源都不能浪费,尤其是这头以如此方式帮助了他们的巨兽所留下的。这也是生存的法则,冰冷而无奈。
他用短刀和扳手配合,小心翼翼地切开了“老铁”胸口一处相对完好、甲壳最厚实的区域。在甲壳和内部结构之间,他找到了一块拳头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散发着稳定柔和蓝光的半透明晶体。晶体内部仿佛有液体般的能量在缓缓流转,触手温润,却蕴含着惊人的能量感。这是“老铁”的能量核心,或者说“兽核”。父亲笔记里提到过,高等级的兽核价值不菲,也可能蕴含着特殊的信息。
林浩用一块干净的布将兽核小心包好,塞进怀里,和硬盘、黑匣子放在一起。他没动“老铁”的其他部分,那身甲壳或许也有价值,但他们带不走。
“走,这里不能待了。”林浩拉起林枫,将搜刮来的物资快速打包,背起磁轨步枪(弹匣还剩七发),手里提着那把从壮汉残骸旁捡起来的、虽然破损但主体结构尚在的切割枪(能量已耗尽,但或许能修或拆零件)。
他们必须立刻离开。战斗的动静太大了。
林浩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充满血腥和死亡气息的河湾,看了一眼“老铁”寂静的、渐渐失去温度的躯壳,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林枫,沿着河岸,朝着与河湾入口相反、地图上指示的锈海更深处的方向,快步离去。
靴子踩在金属砂砾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两人都不敢回头,将那片埋葬了短暂安宁与惨烈战斗的河湾,迅速抛在身后越来越浓的迷雾与阴影之中。
他们刚刚离开河湾范围不到五分钟,正在一片嶙峋的礁石区艰难穿行时——
“咻——呜——”
一阵低沉而迅捷的、与锈海永不停歇的风声截然不同的引擎呼啸,由远及近,仿佛贴着云层掠过!声音来自高空,而且不止一架!
林浩脸色剧变,一把将林枫按倒在旁边一块巨大的、中空的金属礁石之下,自己顺势滚入,同时死死捂住了弟弟的嘴,两人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透过礁石的缝隙,他们看到三架涂装暗哑、线条流畅、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高速飞行器,如同沉默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悬停在河湾上空!飞行器腹部打开,几道身着全封闭式、带有精密传感器和外部辅助臂的深灰色作战装甲的身影,顺着速降绳利落地滑下,迅速落入河湾,展开标准的战术队形。
他们的动作专业、精准、沉默,与秃鹫帮的乌合之众天壤之别。他们迅速检查了三具暴徒的尸体,手法熟练地收集了某些样本(可能是血迹或组织碎片),仔细勘察了每一处战斗痕迹,尤其对“老铁”的尸体和被林浩取走兽核的胸口创口进行了长时间的扫描和记录。最后,其中一人似乎用某种手持式高精度扫描仪,对准了林浩兄弟离开的方向,在地面上那些尚未被风沙完全抹去的脚印痕迹上停留了片刻。
扫描仪发出轻微的“嘀”声,一道微不可察的扇形红光扫过地面和附近的岩石。
然后,那人抬起头,面甲上那对复杂的光学镜片闪烁着冰冷的微光,准确无误地,隔着数百米的距离和嶙峋的礁石,仿佛“看”向了林浩和林枫藏身的方位。
林浩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他能感觉到,那不是巧合的扫视。那个目光,锁定了他们。
悬停在空中的一架飞行器侧翼,一个不起眼的发射口悄然打开,一道无形的、特殊的频段信号被发射出去,瞬间消失在锈海紊乱的背景辐射中。那信号的指向性极其强烈,仿佛一道无形的、粘稠的追踪标枪,已经牢牢锁定。
锁定这两个刚刚从一场惨烈厮杀中幸存、还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少年。
锁定他们怀里的两样东西——染血的硬盘,和沉默的、刚刚从坟墓中取出的“夸父号”黑匣子。
也锁定他们刚刚获得的、那张标记着“龙坑”和诡异“眼”标的地图。
狩猎,从未停止。
而更专业、更致命、装备更精良的猎人,已经入场。
并且,看见了他们遗落在死亡现场的所有痕迹,闻到了他们仓惶逃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