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星骸 (第1/2页)
黑暗。
粘稠、冰冷、绝对的黑暗,如同沉在重度污染冷却液的底部。时间失去刻度,只有意识在虚无中缓慢漂浮、分解。构成“林浩”的一切——记忆、情感、肉体的实感,甚至“思考”本身——都在被这片黑暗稀释、剥离、吞噬。
不。
还有一个点。
一个微小、坚硬、带着冰冷震颤的点,死死锚定着他即将消散的意识。右臂……或者说右臂曾经存在的位置。那里传来微弱、规律的脉动。
咚…咚…咚……
不是心跳。是某种更机械、更沉闷的撞击。每一次“咚”声传来,剧痛便清晰一分——那是生锈齿轮被强行扳动、撕裂灵魂般的痛。
但痛,意味着存在。
“系统…损毁率…89.3%……”
“主能源…断绝…”
“…备用单元…剩余…0.7%……”
断断续续的电子合成音,像坏掉的收音机,伴随着电流嘶啦声,挤入他的意识。声音来源……在他“里面”。
机甲。
磐石。
记忆碎片带着锋利的边缘刺入——父亲染血的手、冰冷的硬盘、弟弟林枫最后的呼喊、无尽的锈红色海水、撕裂空间的叹息之墙、吞噬一切的数据触须……还有弟弟消失时,那双映着自己倒影的、充满痛苦与不舍的眼睛。
小枫!
“呃——!”
嘶哑的低吼从喉咙(如果这具躯体还有喉咙)里挤出。更多感知涌入。
冰冷。坚硬的金属触感,布满蜂巢状纹理。他被禁锢着。只有右臂那个剧痛的锚点,还能感受到一丝与外界“接触”的实感。
视觉?只有绝对的漆黑。但在意识聚焦的边缘,有几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点,以固定排列在黑暗中明灭。红色,黄色,大部分是红色。那是……
听觉在恢复。机甲内部断续的自检警告外,开始有来自“外面”的声音渗入。
呜——呜呜——
是风。锈海特有的、卷着金属微粒和放射性尘埃的风,空洞而苍凉。
咔嚓…咯啦…
是岩石碎裂?还是金属疲劳的**?
还有……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带着缓慢、沉重的脉动节奏,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系统的…脉动?
这里还在脉冲荒原边缘?距离叹息之墙不远?
林浩尝试“移动”。没有反应。感觉不到手脚,感觉不到躯干,除了右臂那个剧痛的锚点。他集中全部意志,试图“抬起”右臂。
“吱嘎——!!!”
刺耳到极点的金属摩擦声在“体内”炸响!伴随着源自“肢体”连接处的、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剧痛!剧痛冲垮了他刚刚凝聚起的意识,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沉入黑暗。
但右臂,似乎…动了一下?
不,不是移动。是感知的延伸。通过那剧痛的连接点,他极其模糊地“感觉”到了右臂的轮廓——粗大,沉重,表面布满深刻划痕和凹坑,前端是一个…钳状结构?工程夹钳?此刻,这“手臂”似乎被沉重的岩石和金属残骸压住了,只有末端的手指(钳口)部分,可能露在外面一点点。
他“卡”住了。被埋住了。
绝望,如同包裹他的冰冷金属,再次将他淹没。机甲损毁近90%,能源耗尽,被埋在这绝地,动弹不得。弟弟不知所踪,生死未卜。父亲用生命换来的真相,还锁在怀里那块冰冷的硬盘里。
结束了么?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变成锈海深处又一堆无人问津的金属垃圾?
不。
不能。
意识深处,那股源自父亲血脉的、属于“祝融号”幸存者的、在锈海一路挣扎求生的狠劲,再次倔强地燃起一丝火星。
动…起来…至少…要发出点声音…
他把所有残存的意志,所有对弟弟的思念,所有对父亲承诺的执念,都压向那个剧痛的右臂连接点。不是试图抬起,而是试图…激活。
激活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记得父亲说过,真正的顶尖机械,尤其是这种带有“建造者”遗迹风格的古老型号,其控制核心与操作者之间,除了物理连接,往往还存在着更深层的、基于生物电或精神同步的潜在线路。这机甲能保存他的意识,说明这种连接以某种扭曲的方式建立了。
“给我…动!”
无声的咆哮在意识中回荡。他将剧痛当作燃料,将绝望当作扳机。
“滋啦——!”
右臂连接点内部,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小的、濒临熔断的电路,在这不顾一切的意志冲击下,迸发出最后一丝微弱的电流。电流沿着早已破损的能量通路,艰难地窜向机甲躯干深处某个沉寂的、非核心的、用于紧急外部通讯的备用信号发生器。
嗡——
一声极其微弱、短促、频率古怪的电子脉冲音,从机甲右臂末端某个不起眼的接口缝隙中溢出。声音微弱到几乎被风声掩盖,脉冲信号杂乱无章,没有任何有效信息,就像一块即将彻底报废的电池,在短路前最后的抽搐。
林浩的意识因为这不顾一切的榨取而再次模糊,那剧痛的锚点也变得麻木。他失败了。这毫无意义的脉冲,改变不了什么。
他再次坠向黑暗。这一次,或许不会再醒来。
距离这片被半掩埋的机甲残骸约三百米外,一处被高耸锈蚀岩柱遮蔽的背风洼地里,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猛地从手中一个巴掌大小、屏幕布满划痕的老式手持探测仪上抬起。
探测仪的屏幕,原本显示着复杂但相对平稳的环境能量读数。但就在刚才,一条几乎不可见的、短暂的尖刺脉冲,极其突兀地在代表“杂散信号/非自然脉冲”的次级波形图上跳了一下,随即消失。
艾克蹲在洼地边缘,身上披着用多种兽皮和耐磨织物缝制的伪装斗篷,脸上涂抹着暗绿色油彩,只露出那双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刀的眼睛。他保持着绝对的静止,连呼吸都压到最低,目光死死锁定探测仪屏幕,手指悬在灵敏度调节钮上。
脉冲荒原边缘,能量背景极其复杂,各种自然脉冲、辐射尖峰、甚至远处“系统”周期性释放的余波干扰,都会在探测仪上留下痕迹。但刚才那一下…不对。
太“干净”了。
自然的能量扰动,波形是混沌的、宽频的。而刚才那一闪而逝的尖刺,虽然微弱杂乱,但其猝发和衰减的“形状”,隐隐带着某种…极其原始的、人工调制过的痕迹。就像一块即将报废的老旧电路板,在彻底断电前,某个电容最后的、不规律的放电。
而且位置…艾克缓缓移动探测仪的天线方向。脉冲源的大致方向,与他脚边沙地上,那道新鲜而深刻的、属于“刃脊龙龟”特有的、三趾带钩划痕延伸的方向…几乎重合。
他这次深入脉冲荒原,表面是为了追踪这只离群且异常活跃的“刃脊龙龟”。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过去三个月里,在锈海不同区域的监听设备,断续捕捉到一种无法解析的、似乎蕴含着痛苦情绪的异常低频信号碎片。信号的源头难以追踪,但大致指向脉冲荒原方向。而最近,有猎人报告说这片区域的机械生物行为异常,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或惊扰。
艾克怀疑这两者有关联。妹妹失踪的“夸父号”最后信号也消失在锈海深处。任何异常,他都无法忽视。
他收起探测仪,动作轻捷如猎豹,无声地沿着岩柱阴影移动,手中那把线条流畅的反曲弓已半开,一支箭头黝黑、带着倒钩的破甲箭虚搭在弦上。他避开开阔地,利用每一处凸起和裂隙掩护,向脉冲信号和龙龟痕迹共同指向的区域靠近。
风更急了,卷起地面的金属砂砾,打在岩壁上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臭氧和一种淡淡的、类似腐殖质和机油混合的怪异气味。远处,那低沉的地脉嗡鸣似乎增强了一丝,让人的胸口微微发闷。
越来越近。
绕过一块形如巨斧的黑色岩石,前方的景象映入艾克眼帘。
那是一片小型塌方区。岩壁崩塌,将下方一个不大的凹陷坑洞半掩埋起来。崩塌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梁柱杂乱堆积,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辐射尘埃。而在那堆废墟的中心,艾克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只巨大的、形如放大版鳄龟、但背甲如同刀山般嶙峋突起、边缘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的“刃脊龙龟”正侧躺在废墟边缘,暗红色的、粘稠如油的能量液从它颈侧一个巨大的撕裂伤口汩汩流出,渗进下方的尘埃。它已经死了,但尸体还温热。
杀死它的,显然不是自然塌方。
在龙龟尸体旁,那堆塌方废墟的最高处,露出了一截东西。
那是一截粗大的、覆盖着暗哑灰色装甲的机械臂。装甲布满深刻的划痕和高温熔蚀的凹坑,风格古老而厚重,与艾克见过的任何殖民地或“公司”制式机甲都不同。机械臂的末端,是一个严重变形、但依旧能看出原本是精密工程钳的结构。此刻,这截机械臂被几块巨大的岩石和一根扭曲的工字钢死死压住,只有钳口部分艰难地探出废墟一点点,指向天空,如同垂死者最后伸出泥土的手。
一具机甲残骸?看样式,极其古老,甚至可能是“大坠落”时代以前的遗迹?但它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杀死了这只成年的刃脊龙龟?刚才那微弱的脉冲,是它发出的?
艾克没有贸然上前。猎人的本能让他先观察。他蹲在一块岩石后,取出一个更精密的、带有多频谱扫描功能的单筒望远镜,调整焦距,仔细查看那截机械臂和周围的废墟。
没有明显的能量反应。机甲似乎完全死寂。但龙龟伤口边缘的撕裂方式…不像是纯粹的物理撞击或切割,边缘有细微的结晶化和能量过载的痕迹。这机甲之前可能还有一点点能量,用它做了最后一击。
他缓缓移动视线,扫过机甲臂周围。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机械臂与废墟连接处,那里,灰色的装甲上,沾染着一些已经氧化发黑、但依稀可辨的…暗红色喷溅状痕迹?
不是龙龟的能量液。龙龟的能量液是暗红色偏紫,更粘稠。而这个…更像是…
人类的血?
年代久远,几乎无法辨认。但艾克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探测仪上那个带着痛苦情绪的异常信号…想起“祝融号”的失踪…想起那些流传在猎人之间的、关于某些远古遗迹中可能存在“幸存者”或“幽灵”的荒诞传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从腰间的小皮袋里,掏出了一个用兽皮仔细包裹的小物件。打开,里面是一块鸽蛋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的深蓝色晶体——“星髓”。这是他身上最珍贵的能量结晶之一。
风险很大。这机甲如果是某种危险的古代自动防卫兵器,输入能量可能激活它,招致攻击。这机甲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也可能是无法理解的、充满敌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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